苏孔的伤在谢墨近乎严苛的照料下好得很快。这日掌灯时分,他正靠在暖阁的软榻上翻看戴之恒派人送来的《清州水利疏议》,肩上的伤口只剩些微隐痛。
谢墨从宫中回来,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他解下玄狐大氅交给侍从,走到炭盆边暖了暖手,这才在苏孔对面坐下。
“戴之恒的动作倒快。”谢墨看了眼他手中的文书,“这才几日,连整治漕运的条陈都拟出来了。”
苏孔将文书递过去,眼中带着光:“你看他提出的‘分段验粮、直达京师’之法,若能推行,可绝了漕运上下其手的积弊。还有这重修河堤的用料规制……”
他说得兴起,没留意谢墨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脸上。直到说完,才发现对方正静静看着他,眸色深沉。
“怎么?”苏孔下意识摸了摸脸。
“无事。”谢墨垂眸,执起茶壶为他续了杯热茶,“只是想起你初入朝时,在礼部对着那些典礼仪注打哈欠的模样。”
苏孔一怔,随即失笑:“那时觉得这些繁文缛节无趣得很,不如喝酒听曲快活。”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语气渐沉,“如今才知道,真正的快活,是能做些实事。”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窗外又飘起细雪,衬得室内愈发温暖静谧。
“今日张蕴来报,”谢墨忽然开口,“查冯珙旧档时,发现些与林玦案有关的线索。”
苏孔执杯的手微微一颤,茶水险些漾出。他缓缓放下杯子,声音有些发紧:“什么线索?”
“冯珙当年至少是知情不报,可能还收了某些人的好处,压下了对林玦有利的证据。”谢墨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目前证据还不充分,但我已让张蕴继续追查。”
苏孔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划着圈。暖黄灯火下,他侧脸的线条显得有些脆弱。
“阿玦他……”苏孔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当年就是因为太较真,才惹来了杀身之祸。我那时劝过他,官场上的事,水至清则无鱼。”
谢墨没有接话,只静静听着。
“可他跟我说,‘孔弟,我读圣贤书,不是为了同流合污’。后来他出事,我……”苏孔闭了闭眼,“我恨自己无能,也怕了,索性做个浑浑噩噩的纨绔,至少能活着。”
这是第一次,他如此直白地说出当年的心境。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他微凉的手背。苏孔抬眼,对上谢墨沉静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