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傍晚,苏姨母就沉着脸回来了,门一推开,满腹怨气再压不住:“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什么为月儿着想……分明是怕我们日后帮扶如初!傅家偌大的家业,难道还缺这一份不成?如初是嫡长子,即便没有我们,该他的也一分不会少!她那点心思,我难道听不出来?”
秦思月静静倚在门边,望着难得失态的母亲,眼神有些空茫,苏姨母一见女儿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一紧,语气立刻软了下来:“月儿别急,不过你姨母也应承了,会为你留意别的人家,绝不比傅如初差。”
谁知秦思月只是淡淡一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无妨。姨母不答应,还有姨父。明日我们再去便是。”说罢转身离去,没有半分犹豫。
苏姨母怔在原地,望着女儿的背影——方才那冷静得近乎漠然的神色,真是她平日娇柔的那个女儿么?
接下来的几日,傅府颇不平静。
如初又回府一趟,几位长辈面上便有些不好看了,唯独苏楣依旧笑意温婉,待人接物滴水不漏。
这几日,李婉诗与秦思月往来傅府营也愈发频繁,秦思月心思玲珑,很快便与傅家几位小姐熟络起来,更瞧出了李婉诗对傅如初的心思。
她时常在李婉诗面前不经意地提起祖母身边的黎落,笑她举止不够端庄、仪态难登大雅,言语间带着几分轻嘲。
这般作态,反倒让李婉诗对她生出几分亲近,二人渐渐成了能说些体己话的姐妹。
秦思月只道自己此番来,是为请姨母帮忙相看一门好亲事,却未点明心中人选,李婉诗浑然不觉,眼前这笑语嫣然的妹妹,竟与自己属意同一人。
这日李婉诗再来傅府,眉间却凝着淡淡愁绪,原来她母亲听闻傅如初近日频频回府,又想起此前游湖时的流言,唯恐他纠缠女儿,特意叮嘱她少来走动,今日她还是借了与傅家小姐早有约定的由头才得以出门,往后怕是难了。
秦思月看出她神色郁郁,便提议讲个幼时在父亲任上听来的奇闻为大家解闷。
“听说有些山精鬼怪,专化作美貌女子,最爱吸食书生阳气。”她娓娓道来,声调轻柔却引人入胜,“她们常扮作落难佳人,与独居书生偶遇,引得对方倾心,结为连理。可成亲不久,书生便会莫名惨死,而那新妇也随之消失无踪,更奇的是,事后无人能说清那女子究竟从何而来。”
在座的小姐们何曾听过这般诡奇故事,个个听得入神,待追问结局,秦思月却掩口笑道:“我也只听到这里,只知那些书生都没落得好下场。”
众人议论纷纷,猜测那山精最后是否伏法。
出府时,秦思月亲热地挽住李婉诗,忽作鬼脸俏皮道:“婉姐姐,你说那位来历不明的黎姑娘,生得那般貌美,该不会就是山精所化吧?”说罢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李婉诗心知这些闺秀都瞧不上黎落,秦思月初来乍到,更是惯靠贬低他人来抬高身份,她眼底掠过一丝轻蔑,面上却含笑推开秦思月 “妹妹快别胡说,这等玩笑若被有心人听去,传到祖母耳中可不好。”
秦思月立即敛容四顾,连声称是:“还是姐姐思虑周全,是我失言了。”
目送李婉诗的马车远去,秦思月唇边浮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低声自语:“好姐姐,我且等着。”
此刻的黎落忽然打了个喷嚏,她不好意思地朝祖母笑了笑,不知为何,近日心头总萦绕着些许不安,仿佛有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自己。
这些日子学规矩时,祖母常在一旁看着,每当黎落因做得不够好想要加练,祖母便会唤她过来吃茶用点心。方才又用完一块点心,黎落忍不住拉着祖母的衣袖撒娇:“祖母,再这么吃下去,腰身都要圆了,到时候喜服穿不上了可怎么办?”
祖母被她逗得直笑,故意逗她:“放心,嬷嬷手艺好得很,多粗的腰都装得下。再说了,你什么样如初不喜欢?胖些才福气。”见黎落被说得脸颊绯红,祖母笑得更开怀了——自从这丫头来了,连她都觉得自己活泼了许多。
是夜,李婉诗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傅公子身着喜服,含笑掀开新娘的盖头,可那红盖头下竟是一团漆黑魅影,转瞬间卷走了他的魂魄,李婉诗眼睁睁看着如初倒地,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抱住他,却怎么唤也唤不醒他。
李婉诗从梦中惊醒,梦中傅公子倒地不起的画面仍在眼前晃动,让她心口阵阵发紧,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不知从何时起,那个清隽的身影早已在她心底扎了根。
梦境的余悸让她更加坚定了心意,只有自己才能给他真正的幸福,只有自己,才配站在他身边。而不是那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
“来历不明”……这四个字如冰锥刺进心里。她又想起秦思月白日里说的那个故事,那幻化人形,夺人性命的山精,不也正是来历不明么?
一股说不清的烦躁涌上心头,她轻声唤来守夜的丫鬟,那丫鬟早在门外听见小姐梦中一遍遍唤着“傅公子”,知道她心绪不佳,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生怕触怒了她。
李婉诗见丫鬟进来得这般快,脸上依旧挂着温婉的笑意,眼神却悄然冷了下来:“方才我可有说什么梦话?”
丫鬟忙垂首:“没有,小姐睡得很安稳。”
李婉诗轻轻颔首,语气柔得像春水:“方才做了个噩梦,惊醒后怕得紧,这屋里太暗,我一人睡不着,你便站在旁边为我举着烛台吧。”
说罢翻身朝里,合眼而寐,那小丫鬟委屈地立在床边,手捧沉甸甸的烛台,跳动的烛光映着她泛红的眼眶——这又将是一个难熬的长夜。
没几日,城中便悄然传开了山精化人害人的流言,更有除妖师四处搜寻的传闻,不知怎的,这话头渐渐引到了黎落身上,有人悄悄禀报祖母,老人家听了又好气又好笑,当即吩咐下人不得在院中嚼舌,更不许到黎姑娘跟前多嘴。
“婚期将近,这些日子你安心在院里学规矩便是。”祖母轻拍黎落的手,黎落乖巧点头,全然不知院外早已暗流汹涌。
祖母择定的吉日就在下月初,算来只剩半月光景,如初的婚事禀报给现任家主,如初的大伯——他向来不愿多管如初的事,自然没有异议。
正当众人着手准备时,如初的父亲傅霖川却横生枝节。先前虽不赞成,他也懒得过问;如今婚期既定,他反倒着急起来。
昨日与苏楣大吵一架,今早苏楣便到婆母跟前哭诉——这竟是婆媳二人此生头一回站在同一阵线。
“该管时不管,不该管时偏要插手。”祖母动怒,命人唤来儿子。
傅霖川本就不喜黎落家世单薄,近日听得下人间的风言风语,更是铁了心反对:“当年我娶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沦为全城笑柄,如今绝不能让儿子重蹈覆辙!” 谈话不欢而散。
傅霖川愤然离去,刚出院门便撞见秦思月母女。
苏姨母见女儿泪痕未干,低声催促:“快擦干净,给你姨父见礼。”
傅霖川驻足询问:“孩子这是怎么了?”
苏姨母支吾着要带女儿离开,秦思月却突然挣脱母亲,抽泣道 “姨父,我听说了一些关于表哥婚事的传言……实在担心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