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裕凝第一次见亡魂化作厉鬼。
他以生前执着之事为蓝本制造出一座幻境,但凡有人踏入,幻境之中的时间开始流动,生前执念完全重现,他便脱胎换骨,天地间的浊气皆可为己所用,从此拥有修炼与伤人的能力。
裕凝挥袖抛出锁魂链,传音铃散出的点点仙泽笼住右肩,将右肩散出的碎片凝实,也缓解了心口泛起的细密如针刺般的疼痛。
她微微后退,锁魂链将孙孙的身体缠住,使他缓缓浮于空中。孙孙流下的泪水落在老人迅速腐烂的尸体上,泪珠所砸之处,升起腥臭的白烟,似火星灼烧,将尸肉烧得“滋滋”作响。
裕凝被孙孙忽侧头投来的目光灼了一下,她手掌握紧,施法将锁魂链收紧一些,却被一股渐强的阻力抵抗。
“孙孙?”裕凝唤他。
听者不为所动,咬紧牙关,面目狰狞地挣脱锁魂链的束缚。链条霎时粉碎,散出去的碎片刮过裕凝的脸庞,留下一道血痕。
孙孙身体落地,哇出一大口鲜血,掌心涌现出一道浓墨的黑气,他轻轻抬手,黑气飞速袭来。裕凝嘴上念念有词,周身法阵环绕,将她隔绝于黑气之外。
黑气如雨雾拉开,弥散在空气中。
这便是天地间的浊气,被厉鬼涤净后的模样。
裕凝仗着楼玄尽为她画的护身法阵撑过片刻,她高声道:“孙孙,我与你并无冤仇,何故杀我?”
孙孙笑道:“你不是鬼差吗,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你不死,我们都会困于幻境,杀了你,我就可以去杀光那些,害爷爷染上瘟疫,无处可去的狗官。知足吧你,你的死,也算是善事一桩了。”
他的眼睛依旧纯澈,带有十二三岁少年人的意气。
裕凝根本不知道厉鬼离开幻境须杀死启动整个幻境的人,她暗自发誓,回去一定好好做楼玄尽布置的功课,认真学习抓鬼常识。
衣袖蹁跹,裕凝周身法阵不堪重负,隐隐有破裂之势,她见状,轻踏树枝,借力腾空跃起,手臂大展,脱离黑气的侵蚀,指尖结印唤出自己的本命法器。
三柄锃亮锋利的庖刀自远处飞来,飞镖似的旋转着包围住孙孙,带动空气汇聚成一道道刀气,将孙孙整个身子架起,抵在老人死前所卧的古树之上。
裕凝手指拢作拳头,庖刀更逼近几分,三柄凝作一柄,架在孙孙的脖颈处。
她道:“如今,我们可以好好聊聊,怎么解决你的问题了。”
慢步上前,裕凝道:“除了杀人,你还想如何?”
孙孙扬起下巴,紧绷身体,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缓缓道:“我只要狗官去死。”
暮色四合,裕凝抬腕抛起一朵灵火,将老人的尸身烧了个干净。火势如荼,顺着地上杂乱的树枝,火舌舔舐周遭的尸体,几息之间,眼前所见的尸体被尽数烧尽。
“裕姑娘!”
勿恙的声音响起。
裕凝回头来看,勿恙端端正正地站在她身后。她袖口飞出一道锁魂链,簌簌捆住勿恙。
却见勿恙的身影模糊,如墨水晕开,显现出孙孙的脸。他嘴角勾起,站在她身后一丈之处。
她忽的知晓了,从这一场雨来临之时,她便进入了孙孙的幻境。幻境中,孙孙窥探了她与勿恙、楼玄尽以及玊玊等人的行为,最终,选定她为打破幻境的献祭品。
“学得真像。”裕凝心下烦躁,身体上承受着透支法术后魂魄几乎破裂的疼痛。再疲于纠缠,裕凝手指向孙孙的方向指去,原抵在古树上的庖刀应声而动,直直冲向孙孙。
孙孙侧身躲去,欲开口,一道刀光凌冽,自他身后砍入后脑中。
裕凝握住流血的庖刀,闪身站在孙孙身后,冷漠注视着孙孙口吐鲜血倒地而亡。
他的头颅上豁着一道血肉模糊的大口。
裕凝的本命法器并非寻常厨子所用的庖刀,是古神时期锻造的圣物。她一时想不起此刀如何得来,身体对如何使用此刀却熟悉得很。
周遭的树木纷纷轰然倒地,她喉咙涌起一股咸甜,身体每一处都叫嚣着痛苦,魂魄似薄纸破裂,她的视线渐渐模糊。
庖刀脱出手去,飞至头顶,刀背猛地敲在裕凝的额头上。
她一激灵,猛地醒来。眼前的万物都在崩塌,幻境即将消失,她轻轻摇动传音铃,楼玄尽早已站在她的身旁。
她堪堪撑住身子,隔着崩塌的幻境,与楼玄尽对望,她道:“大人来得早,怎么不帮帮我?”
楼玄尽黑鸦的睫毛盖住双眸,辨不清神色,声音如溪水潺潺,他道:“你很厉害,不需要我。”
闻言,裕凝勾起一笑,意识似乎并不清醒,嘴上胡言乱语道:“是吗?那你做我小弟吧,我罩着你。”
话落,她眼前一黑,整个人都倒了下去。
*
裕凝睁眼,耳畔一片寂静。
勿恙守在身侧,见她转醒,他道:“裕姑娘,感觉怎么样?”
她微微侧头,慢慢悠悠从木榻上起身,环顾四周,见是土地庙中的小厢房,布设陈旧,桌椅上都落了许多灰尘。
“土伯,我睡了多久了?”
勿恙思索片刻,道:“四五日吧,我寻常守在此处,不太关注日月轮替。”
裕凝垂首,低声问道:“是楼大人送我来的?”
勿恙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是楼大人变的一只傀儡抱你回来的。”
难怪,只是将她送到了土地庙,而不是冥界小院。
“我想起来,”勿恙拍了一下脑门,“楼大人让你醒了接着扛魂尸哩。”
语罢,勿恙眯起眼笑起来,满是稚气的面庞白洁如玉盘,身上穿着的却是脏污的粗布麻衣。
裕凝知晓,神仙都有随意改变面容仪态的能力,她默默想到,或许土地神对这种看上去很苦命的孩子多有同情,所以时时以此示人。
只是面对这样一张可爱的脸,她实在骂不出什么话,闷闷道:“大人真是尽职尽责。”
勿恙不置可否,道:“我也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我原拜托天枢宫的度厄星君帮你将魂尸引入忘川,他如今要走了,恐怕再帮不了你了。”
天枢宫的度厄星君的职责是为人们解除厄运,帮助人们度过灾难困苦,故而时常下凡游走,体察人间疾苦。前几日走访到金陵城,恰巧应了土地神的召令。
裕凝摆手道:“替我多谢星君。至于魂尸,我自有办法。你在庙中好好休息吧。”
语罢,麻溜地从小厢房往乱葬岗赶去。
她一面催动体内清气,一面查探魂魄上的裂缝。经此一战,裂缝不增反减,裕凝有些沾沾自喜。
她从袖袋中摸出一只黑色的圆珠,如墨团拘于水晶中,周遭流动着月色的仙泽。此物就是厉鬼执念所化的怨露。
观摩片刻,裕凝将其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