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已晴,春阳落在身上,暖融安逸。她环绕乱葬岗走了一圈,未曾寻得游魂的影子。
昏迷几日,想必其中部分游魂也慢慢沉睡,化作魂尸了。她欲将剩余的游魂全部送回地府,逛了三四圈,仍旧没有看到游魂的半片衣角。
施法画出一道简单的寻踪咒,依旧一无所获。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想到,或许是日头太大,游魂都躲了起来。也未过多停留,裕凝哼哧哼哧开始搬运魂尸。
说来也怪,她搬得累极,用衣袖欲拭去额间汗珠,却触及两颊上,一片湿凉。原来,她的眼角泌满泪珠。泪水缓缓流下,她疑惑地擦去,转身继续干活。
直至暮色降临,四下黑沁。
林间的鹁鸪啼鸣,“咕咕咕”的鸟叫声响彻乱葬岗。
裕凝幻出许多只寻踪流萤,点点荧光在黑漆漆的林中蹁跹,落在躲藏的游魂身上,将他们半推半就地抬了出来。
只是一时游魂太多,都慢慢向她汇聚而来,险些将她踩作花泥。
裕凝讨巧,向勿恙学了变长器物的术法,将锁魂链变得极长,依次栓住昏昏沉沉的游魂,又如法炮制变出三四条锁魂链。她牵引着一众游魂向勿恙讨了路引,挥袖在空中画出一道门来,轻轻推门而入,眼前一座高耸入云的牌楼拔地而起。
此楼上挂有一块黑木长匾,其上龙飞凤舞地写着“鬼门关”三字。鬼门关外是一长队,不同生魂身边由不同的拘魂使带领,慢慢向关内走去。他们均噤声不言,只能听见若即若离的乌鸦哀鸣之声。
鬼门关的小鬼手持长矛,伸手拿走拘魂使手上的路引,放入一旁的火盆中烧成灰烬,若无异样,便可顺利通过。
裕凝将从勿恙手中拿来的一沓路引交到小鬼手中,小鬼扔入火中,只见火焰上方的烟气凝结成一个小小的图腾,还没等裕凝看清,小鬼已扔入下一个人的路引,摆手让裕凝立刻离开此地,前往下一处。
过了鬼门关便是黄泉路,阴兵从裕凝手上接走锁魂链,领一众游魂往酆都城去了。
裕凝默默看了一会儿,画出一道传送阵,回到乱葬岗继续搬运魂尸。
来来回回折腾了三十几天,裕凝终于将乱葬岗的魂尸全部送入地府。
镇守鬼门关的阴兵见了裕凝,都想撂下长戟装作没看见。
每每遇上裕凝,就会被她央求着帮她将魂尸投入忘川河。
起初几日,阴兵们依靠法力传送,倒不费力。然,魂尸之数实在众多,如此反复几次,法力耗竭,后来只能倚靠人力搬运。
自鬼门关至忘川河,中途要经过黄泉路、望乡台、恶狗岭、金鸡山、野鬼村,路遥且难走,阴兵每日走得骂骂咧咧,火冒三丈。
若是拒绝,裕凝便要拉出楼玄尽的名头来与阴兵们说道说道。楼玄尽虽只为一介拘魂使,却拥有极为深厚的法力,打遍地府无敌手。寻常鬼魂对他多有尊敬。
说道了几日,此事传到楼玄尽耳中去了。
楼玄尽雷厉风行地赶来,将裕凝用锁魂链捆住,牵在身后。
裕凝摇动手腕上捆绑的锁魂链,一晃一荡,道:“大人,魂尸我都搬完了。”
楼玄尽顿步,回头看向裕凝,面上无奈,“分明是让你去历练,你却支给阴兵去做,不怕牛头马面将你送入地狱?”
牛头马面是同无常一般地位的拘魂使,在地府统帅阴兵。
裕凝不解,道:“我也有支付报酬的。”
一道凌冽眼刀甩来。
“我答应他们,日后替他们守上一百日鬼门关!”
楼玄尽手中牵着锁魂链,链子另一头牵着裕凝,他对上裕凝嬉皮笑脸的模样,心中的气渐渐散了,缓缓吐出一口气,道:“也罢。”
裕凝仍不依不饶,道:“可是大人,七千魂尸,你为何独独遣我一人前往?”
楼玄尽的目光幽深,混杂着许多复杂的情绪,良久,他缓缓道:“一开始,只有你能看见那些魂尸。”
“自你接触他们后,他们才慢慢现身人前。此事你也不必在意,日后有缘自会知晓。如今,你既已搬完,此事便不要再提。”
“去将你的画修好,七日内呈来。”
话落,身形隐去。
裕凝手上拴着锁魂链,她用力试图挣脱,却挣不开,笑容扭曲几分,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楼玄尽……真不讲人情……”
语罢,楼玄尽的声音响在耳畔,他道:“尽快。”
稀里糊涂地忙完这一阵,裕凝浑身腰酸背痛。回到小院,躺在榻上,欲舒舒服服入眠,窗外又响起日夜二位游神蹴鞠的声响。
“这边,山师酒!”
“诶!诶!诶!”
“这边,这边!”
裕凝忍无可忍,扔出一颗法球,猛地摔在窗户上。窗外的动静仍旧清晰可闻,她干脆起身理了理衣裳,逛去了酆都大道。
酆都中来往鬼魂颇多,裕凝随心游荡着,逛到一处茶楼,随意寻了一处角落,听年岁极大的老鬼开始讲述冥界的风流往事。
老鬼道:“话说三千年前,地府闯入一个不知天高低厚的少年,将地府扰得鸡犬不宁,甚至惊动后土娘娘前来镇压……”
裕凝眼神乱瞟,听了几句失了耐心。不知老鬼换了几个故事,裕凝都不曾在意。
直到老鬼讲起前些日子招募无常的事来,耳畔忽传来几只鬼魂议论起黑无常。一听说的是楼玄尽,裕凝精神十足,侧耳听到——
小鬼道:“楼大人修为高深莫测,居然也甘居人下,只做一只小小拘魂使。”
年长的老鬼道:“哈哈,这你便不懂了吧,我听地府当差的鬼说,楼大人是为了等待自己的心上人!”
裕凝闻言一喜,闪身跟上一老一小的鬼魂。
小鬼一惊一乍道:“真的吗,地府不是不让……谈情说爱么?”
“嘘——”老鬼道,“所以我也不敢大肆宣扬,若是真的,楼大人定会被押入地狱,受以极刑,若是假的……我们以讹传讹,怕是要被送去下三道,更甚,永世不得轮回……”
极刑!
裕凝摩拳擦掌,再想听些传言,两只鬼却不再讨论了。
她跟了一路,绕过几个巷子,再没听到一句与之相关的话。
转身往院中回去,一抹鸟影飞速袭来。
裕凝慌忙躲开,了了一头撞在刷了白灰浆的草筋泥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