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卷来的时候,崖边的天狼军排出了阵势,他们身披各色皮甲,手握长短不一的刀刃,可眼里却是一样的狂热。
排头兵身后,是一列列满载粮草的马车,仿佛在对关下的敌人形成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
漫天的黄尘压了下来,阻碍着所有人的视线。白沙关下鼓声震天、军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仿佛千军万马正嘶吼着涌来。
“呵,阵势闹得够大。”
“不把他们耗死,他们还不知道什么叫绝望。”
天狼军的排头兵们却一点都不慌,还在神色轻松地谈笑。今天,只要过了今天,破掉楚寒的残党,他们便可对靖国的腹地长驱直入了。
他们的王赫连曜说了,楚寒三万兵马,伤残已大半,白沙关易守难攻,若从关下发动攻势战力更是直接减半。对于同样三万兵力的天狼军来说,根本不足为惧。
这一战,已经是楚寒的垂死挣扎,现在他敢把全部人马押在正面强攻,肯定是被断粮逼急了。苍烬军若是饿着肚子,战斗力更是不能与平日相提并论。
一开战,他们只需在关上以箭、石攻之,便稳稳立于不败之地。
沙暴挟着湍急的混乱与杂声越来越近,伫立在白沙关顶的排头兵将领轻蔑一笑,扫都没扫下面一眼,语气淡漠,“放箭。”
话音刚落,一阵阵箭雨便向下方沙暴的最深处射去。
箭雨落下许久,却迟迟未等到想象中的惨叫声。排头兵们心中一紧,隐隐觉出了不对。但狂乱的沙暴掩着视线,让他们无法一探究竟。
林策感觉自己的双膝在打颤。
这队他带来的,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变成了他对朔金国的投名状。他这个年纪,做个后勤校尉也就到头了。没想到时来运转,他接到了朔金国递来的橄榄枝。
他们许了他一个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官职,燕城太守。而得到它,只需要将苍烬军的粮草情报准确传递出去。而这,正是他能力范围内刚好知晓的。
这不正是放虎归山吗?他正好借此机会和天狼军会合。
他身后的这队人嘛,算他们倒霉!若是有愿降的,自然可以留一条命,说不定,在朔金国的前程会更好呢~
要怪,就怪那个楚寒去吧!若不是楚寒还是太年轻,一遇到断粮就慌了阵脚,偏偏派他林策偷袭来天狼军的老巢,他也不至于这么快动手。
穿过胡杨林来的路上,他的嘴角总是挂着一抹释然又收敛的笑容。那笑容,此刻却被火烤得无影无踪。
为什么会忽然起火了,背后的来人,也太多了。他的脸开始变得懊恼和扭曲。
“林校尉,”断鸿忽然出现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头,“辛苦。”
听到断鸿的声音,林策吓得几欲跪下。
断鸿是楚寒手下的头号弓箭手,很显然,那些神出鬼没的火箭就是他带头放的。而林策,连刚刚射箭的方向都没看清。
直到漫天的火光席卷了天狼军后营,他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那群嘶吼的牛羊,好像没构成一丝的诱惑。断鸿在平静地等着营内的物资烧死、烧光,一点也不带走。
他在断天狼军的后路。
“咱们,没断粮?”林策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期盼着还有转圜的余地。
“将军让我问你,”谢澜的出现彻底掐灭了这最后一丝希望,“这火,好看吗?”
林策张了张嘴,愣是没发出声音。他的目光越过谢澜,落在那片无垠的火光海中。
原来,楚寒早就知道了。
谢澜身轻如燕地冲入主帐中,寻找着楚寒交代她的线索。她先环视了一圈帐内,并没有可疑的物件。外面的火光烧得帐内闷热,她的汗一滴滴渗出来,可还是趴在地上一寸寸摸索、轻敲着。
桌案下果然有东西!
一道暗屉划开,谢澜眼睛亮了亮,满意地将里面的东西收入怀中。
等从主帐中出来,谢澜猛然发现林策还失魂落魄的站在原地,她不耐烦道:“看过了没有?!看完了让断鸿给你绑好回去。咱们都是老熟人,就不浪费时间了吧。”
帐门悠悠落下。
楚寒将竹使符放在楚恒的桌前,轻声开口:“爹,咱们终于能去京都复命了。”
楚恒面上波澜不惊,他旧伤未愈,向后一仰,人靠在太师椅内,靠着好的半边胳膊撑着,“你回去,必将成为朝堂的中心,手中的这条链,你可理清楚了?那群疯狗必须一次按死,但凡留了一口气,他们反咬地只会更凶。”
楚寒把玩着桌上的竹使符,双眸宛如一块漆黑的墨玉,“有了这东西,铁才能在边关通畅无阻。爹你说,能拿到他的有几人?”
楚恒脑中立刻浮现出了几个身影,他点点头,心中已有了盘算,“回京都后,咱们更要万分小心。这东西烫手,若是咱们速度慢,反而会让别人做了文章。爹身体不好,不能再事事替你把关,做事需得多份小心。”
“爹,放心吧。你交代过我的,只要我在一日,就不会让我们楚家倒台。您做好准备吧,三日后,咱们出发。”楚寒收了竹使符,起身欲走。
“等等,”楚恒忽然把楚寒叫住,“你怎么怀疑到后勤上的?”
“粮草比布防更能泄露底气,赫连耀对我们心里的把握太精准了,什么时候攻什么时候守,就连临时的计划调整,许多都被他猜中了。”楚寒顿了顿,“这说明,我们里面不但有内鬼,这个内鬼还能接触到作战计划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