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没说,是平安村的一个姑娘,让他想到了粮草这一层。能不能吃饭,饭好不好吃,对每一个人都是有影响的,更何况是一个身处险境的队伍呢?
最微妙的心理博弈,往往就是看决策者对细节的把控。
“林策那老家伙,你,打算怎么处理?他当年,毕竟是和我们从江南回来的……”
“自然按军规处置。”楚寒冷冷抛下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恒在太师椅里闭上眼叹了口气,“还有一事,当心青州!”
这句话轻飘飘地散在了空中,没有得到回应。
“天山的风雪又起了,”智玄抬手搭在眼睛上,仰头看向天山,“你们若是去龟兹,估计不能翻山了。不如随贫僧一起,绕路到昭怙厘寺歇脚,讨顿斋饭。虽路程远些,但终归不用翻山越岭的辛苦。”
“如此可太好了!”众人纷纷同意。饱餐一顿又睡了一晚,大家的精神都恢复许多。可想到再次翻越天山的路程,终是觉得心力不济。
“喂!昭昭姐醒醒,咱们出发啦!”沈昭昭是被阿月叫醒的,昨夜劳累,数她睡得最沉,周围的动静全然没有听见。
她迅速揉了揉眼睛随意整理了一下衣服,便被阿月拉着跟住了前行的队伍。
“昭昭姐,他们都说你是天山上下来的神女。明明北麓的东西都被人摘光了,你还能变出那么多好的肉酱!”
“他们说是,便是吧。”沈昭昭无奈一笑,生怕阿月再追问下去,“你们这趟出来,到底要做什么,找十几年前丢的冰蚕?”
阿月环视四周,见赶路的人群没有注意她们,她踮起脚尖趴在沈昭昭耳边说道,“族长不让我们往外说,阿月只告诉你。”
“被偷的那批冰蚕,只在今年头一次成功织出了冰蚕丝棉,虽然和梦织机织出的有差距,可放在民间的市场里,也足够抬价了。我们这次出来,就是将那批冰蚕拿回去,不能让外人抢了我们的生意。”
沈昭昭瞬间想起来自己放在阿娜尔罕家的包袱,眼前一亮,“我可能有线索,到了龟兹,我拿给你们看!”
林策被锁在灶房后的仓库内,仓库有窗户透光,门口也没有看守,倒是让他没显得那么难堪。
我大概要饿死在这里了,他想。
苍烬军没有虐待战俘的先例,日日的餐食并没少了他。只是他自己不知以何颜面再去吃这口饭。
等林策饿地快没力气思考时,门忽然开了。
林策抬头一看,是炊兵老周。
老周端着一碗白肉粥,神色不忍,“林校尉,喝一口吧。”
林策呆呆地看着那碗粥,身体却蜷缩在木板角落,一动不动。
“别叫我林校尉了老周,”他垂下头去,绝望开口,“我犯了那么大的错。”
“犯了捅破天的事,你吃饭也归我管!”
“你……?!”
老周把粥碗放在地上,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旱烟,塞了一根在林策嘴里,点着了火。他的手虽粗糙,却十分干净,看得出干活的细致。
几十年行军,给那么多人做过饭,他能认清的人不多,林策算一个。
老周的声音很平静:“还记得之前,你和那些忙忙碌碌的大人不一样,闲时愿意和俺们这些底下干活的聊家常。可前些日子再见你,你总是只关心‘咱们的粮还够几日?’,也没有了说闲话的心思。这可不对头,你若是问今日吃什么,加不加肉,倒还正常些。”
“我……”林策低下头,无言以对。
“之前咱们的粮道,也是你给的消息吧。”老周终于给自己点了烟,火光一闪,照亮他半边脸,“你知道是谁发现这事儿的吗?”
林策惊愕地抬起头,重新审视起老周这张普通到再不能更普通的面庞。他战战兢兢问:“难道是你?”
老周摇摇头,继续道:“咱们的粮,将军日日都来亲自看。他知道的数,比你准。”
一瞬间,林策额上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他的指尖颤抖着掸落一截烟灰。是啊,楚寒那人是心细如发的。是自己太大意了,以为他不会亲自经手这些琐事。
“一把真火,倒是能烧出假东西。”老周轻笑一声,“还记得之前吗,你不嫌弃伙房脏,总往这儿跑,还散烟给我们。你的烟好,俺们粗人从来没抽过,滋味顺滑得很哦。那日子,过得开心!”
老周眯起眼,吐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缭绕的白雾,遮住了他的双眼,“那时候,你咋不早说你有想法呢,说不准,俺还能劝劝你。娘子孩子们都在京都,你怎么就那么大胆呢……”
林策不答话,用力将烟蒂往地上一按,眼泪啪啪往那碗粥里掉。
他回想起之前的诸多细节,原来,他不是没有机会掉头。
只是,现在已经太晚了。
“至少将军一天不动你,我能保你一天不饿着。”老周自顾自继续说。
林策的肩膀开始颤抖,只闷头吸着那根粗糙的,手卷的旱烟。这烟的味道很呛,一下下地戳着喉咙。
“粥凉了,”老周摸了摸放在地上一口没动的粥,“我再去盛一碗,喝不喝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