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洛返回小屋的时候，太阳已经懒洋洋地搭在山头，时不时吆喝过来一丝轻盈蓬松的云朵，盖在身上睡个午觉。

卡斯蒂安不知什么时候起的床，穿着他箱子里一件旧衬衣，亚麻材质被磨得柔软平滑，套在身材明显小了一圈的少爷身上，好像雏鸟的绒毛。

他坐在书桌上——不是书桌前，卡斯蒂安从刚见面时似乎就热衷于坐在桌面上，被设计来照明的阳光此时晒在他漆黑的长发上，他拿着一本不知哪个角落找来的南方国家菜谱，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手里还端着一整杯红酒。

察觉到马洛回来，他眼睛也没抬，淡淡地开口：“噢，你原来没把我忘了？往常来说，早上醒来发现身边空空，这是我的杰作，而不是我的结局啊。”

马洛原本严肃的脸一下子软了，他纠结半天怎么提起努利奥尔的开场白全都作废，声音轻了起来：“抱歉，突然有变故，必须第一时间告知大家。”

“那我不属于这个‘大家’的范围喽？”

“不是——我没有——”

卡斯蒂安随手丢掉手里的书，从容地滑下书桌，脸上挂着得逞的嬉笑，一只手攀在马洛肩头，恶作剧似地亲他一下：“你像个恋爱中的傻瓜。不逗你了，说正事吧，发生什么了？”

在反应过来自己被少爷玩弄前，马洛下意识揽住他靠近的腰，闻到了自己衣服上草药洗涤剂的味道。“是努利奥尔，他一直在聆鳞集潜伏，我现在才知道这事，和大家商讨了计划才来找你，顺便问问你的意见。”

“原来是老熟人？还是半夜翻我窗户的家伙。”卡斯蒂安一挑眉，带着点冷笑，松开手去换衣服，准备跟他一起出门。

马洛十分自觉地转过身去拉上窗帘，盯着花纹，听见身后传来卡斯蒂安的声音：“他在这多久了，怎么藏在你眼皮底下都没能被发现？”

“聆鳞集虽然是我的故乡，但毕竟也离开许久，书信珍贵，写不下这么多琐事。更何况，在我们看来努利奥尔是勾结罗瓦拉贵族的刺客，在这里的人看来，他可是个行事规矩的传教士。”

“说的也是，我也喜欢在穷人面前扮好人。”卡斯蒂安整理好行装，捻了捻斗篷角的褶皱，坏笑着两步跨过去拍了一下绅士的屁股：“亲爱的，该看的不该看的都见过了，怎么现在还害羞呢？”

马洛被他拍得一个激灵，无奈地转过身和他一前一后出去：“这不一样，在爱之前，我对你先是尊重，然后才是亲昵。”

“你没在罗瓦拉国立大学当哲学教授真是屈才了。”卡斯蒂安语气轻松，却微笑着伸手和他勾勾小指。

两人顺着小路走到广场，向神殿方向行进，卡斯蒂安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卷着熏香肠片的甜煎饼，马洛向酒馆老板借了水替他洗干净一颗梨子，随口问道：“在底石镇那次，你是怎么捉住努利奥尔的？”

对刺杀话题几乎是家常便饭的卡斯蒂安淡然道：“没什么大不了，他的刺杀方法相当古典，但还是比不上我对这方面的经验。更何况……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在一群恨我的镇民旁边睡觉，还是空无一人的大房子里，就一点提前预备都没有吧？”

“现在的我一定不会这么想。”马洛很诚实。

“当时你这么想我也不会怪你，毕竟我自己选择在你们面前扮演蠢货有钱人。”卡斯蒂安慢条斯理地吃掉煎饼，接过了马洛手里被硬生生掰成两半的梨子。“他鬼鬼祟祟穿过花园的时候风暴就发现了，我一开始以为是普通的卓尔刺客，正准备用性别那一套嘲笑他，但忽然——”

他脸上轻蔑的神情顿了顿，用手腕不着痕迹地碰了一下胸前，正是龙鳞的位置。

“忽然？”

“我的龙鳞有反应，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你那样。”卡斯蒂安望向他，“你知道，我对这件事很敏感，所以猜测他不是简单的受西格蒙德雇佣。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一周之内两个让鳞片有反应的人？”

“可你没说过这件事……”马洛皱起眉。

“啊，是，我确实应该道歉，不过你知道，如果不是后来发生了那种事，这个秘密我可是打算烂在心里的。”

“不必道歉，不是责怪你，是我该谢谢你提供了线索。”

“你这人真是有时候认真得可怕。”卡斯蒂安弯弯眼睛，“努利奥尔也是该多谢龙鳞有反应，不然我肯定当场让风暴把他心脏挖出来。现在看来，只要是你们龙神的信徒，龙鳞就能感应到？”

他顿了顿，有些自嘲：“看来，这玩意儿居然是真货。”

那是不是意味着，也许是注定，也许是微小的可能，在命运开的巨大玩笑中，我就是金龙爪下一片祭品呢？

马洛本来先他半步，闻言返身来牵住他的手。今天他没有戴手套，手心里的圣痕在破誓之后更深更狰狞了些，此刻紧紧贴着卡斯蒂安掌心，如此坚定，如此不容置疑。

他行走在马洛的身影下，像是在无处遁形的烈日下得到一处庇护。

卡斯蒂安沉默片刻，接受了对方的安慰，也紧紧抓着他的手指。

“所以，你们商量出的对策是什么？”

“我打算直接去找老主祭。”

“我以为你们几个人有什么计划呢。”卡斯蒂安大笑两声，眼底却一闪而过了精明，“所以呢，打算引蛇出洞，现在知道对方是我们一直在找的家伙，就不必顾虑太多，干脆逼迫那家伙露面喽？”

“对，努利奥尔什么目的我们根本无从推断，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我们要主动出击。”

“具体说说吧，当最后一个知道情况的人还真麻烦。”

“是这样，老主祭托尔姆年事已高，正打算选出新的主祭……”

卡斯蒂安聆听的时候总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但马洛从那只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上，总能明白他在专心听自己说话，至少，在听自己的声音。

他们慢慢走过聆鳞集，牵着手，说着话，像一对普普通通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