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吧,我承诺过,某些事总要优先。”
马洛惊讶地望着自己手心里的青铜鳞片:“努利奥尔手里那个是……假的?”
“万事总要做好准备。”老托尔姆答非所问:“作为主祭,手中有几块龙鳞总是不会错的,你快去吧。我不敢保证努利奥尔什么时候会发现,所以你们都走吧,就算有将近一半的支持者,努利奥尔也不敢贸然对其他神殿成员发难,我这退休主祭终归还是有些影响力的。”
伊弗瑞特看看鳞片,看看马洛,最后轻声道:“谜题缠身,是吧?”
“抱歉,我确实有所隐瞒。”马洛把鳞片收在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整齐的金发散乱地垂落在脸侧,往日搭在肩头的发尾也翘起几缕。“剩下的事我一个人来承担,你们的损失我会尽力偿还,财物可以弥补的部分,托尔姆主祭会代我提供,我之后以捐款的方式还给神殿。”
伙伴们面面厮觑,倒是没有人说要钱的事,塞拉斯第一个站了出来。
“我留在镇上,如果努利奥尔发难,我至少能帮上忙。”
他的目光看向奥莉,后者会意,塞拉斯留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的弟弟德拉,于是奥莉浅浅微笑:“谢谢你。”
“我也留下。”阿德里安靠在矮柜上,没有和塞拉斯有任何眼神接触。
雇佣兵向来我行我素,也不好对他的行动追根究底,众人默契地视而不见。阿尔芒深吸一口气:“我也会留下,我要为议会的委托负责,至少我会等你回来,希望你告诉我命轨纺锤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们也一样。”索艾穆克和莱法利对视一眼,由学生举手发言。
伊弗瑞特环顾一圈,哈哈大笑:“到我了?那我总不能一个人走吧,放心好了,我也有和龙打交道的经验,我留下可是大有裨益。”
“少吹嘘两句比什么都好。”阿尔芒嘁了一声。
奥莉饶有兴趣地听完一圈,似乎注意到卡斯蒂安没打算说话,便出来调侃两句缓和一下:“你的朋友们还真有意思,队友运不错嘛。”
马洛脸上的沮丧难得松动,他微笑了一下,向众人颔首算是告别:“那就拜托各位了,我尽量在仪式之前……至多一周,我会尽快回来。”
他随手关上的门刚刚静止,卡斯蒂安无言地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内的其他人交换眼神,还是决定将空间留给这对有情人。托尔姆主祭叹了口气,给了冒险者们随意进出的权利,奥莉也顺着他的意思笑了笑:“放轻松点,各位,这可不代表我就输了,你们愁眉苦脸的话,马洛也会怪我没照顾好你们的。”
“心态很好啊,奥莉小姐。”伊弗瑞特也轻快了些。
“那是当然,肩上没了主祭的担子,我只需要管好自己的事务,努利奥尔喜欢当就让他操心去吧,他还能命令得动我的地盘不成?所以这是好事呀,明天我请大家喝一杯,晚上在钻石爪酒馆不见不散。”奥莉眨眨眼。
院长室里气氛逐渐暖和过来,在房间里收拾物品的马洛却面色凝重,直到他注意到脚步声靠近门扉,不必回头,他向靠在门框上的来者问候。
“卡斯蒂安,你来了。”
卡斯蒂安望着他的背影,没有用他一贯的鼻音轻佻回应问候,在马洛将铠甲穿回身上后淡淡开口,仿佛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聊天:“看来,当初你要是没有破坏誓言,现在的情况可就简单多了。”
龙鳞会选择他,奥莉接手主祭之位,唯一值得犯难的只剩下怎么处置努利奥尔,不过,结局一定是小说家最喜欢的正义战胜邪恶,听两句他就会睡着。
马洛放下了手里的行装,他转过身,看见卡斯蒂安面色平静,小少爷今天打扮得像个低调的贵族,手上戴着一副羊皮手套,此刻双手死死绞在一起,皮革摩擦的窸窣声在骤然安静的环境里显得凸出,尽管它们的主人立刻意识到这一点,硬生生逼迫自己停下了动作。
“别这么想。”马洛没有解释太多,向他摇摇头。
“我们不妨坦诚一点,承认自己其实在意破誓这件事不是什么难题。”卡斯蒂安扯了扯嘴角,“就算是最恩爱的夫妻,也有同床异梦的时候,假设自己会不会过得更好又不是罪过。”
马洛向他走近,卡斯蒂安却不安起来,他不再倚靠门框,直起身子向后躲了半步,眼神也放在自己靴子尖,将双手藏在了身后。
“你后悔和我的关系了吗?”马洛低头,却只看见他的发顶。
“怎么会……”卡斯蒂安下意识嗫嚅,一瞬的慌张之后,他的语气不再戏谑,而是像个胆小如鼠的穷小子:“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会配不上什么,我怕你发现其实我不值得你做这么多,而且这偏偏就是该死的事实。”
“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从头到尾都不是,就算你曾经犯过错,就算你烧毁村庄,但我给你的一切都是我自愿选择的,我不要你来替我承担责任。”马洛以朋友的姿态将双手放在他肩头,但很快,向内挪到了一个更亲昵的位置,拇指可以轻轻蹭过对方下颌。
“可你要走了。”卡斯蒂安依然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你说你会回来,可谁知道呢,也许你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我认识的这个你了,如果那样,我宁愿带着这些短暂的回忆度过余生。”
卡斯蒂安爵士风度尽失,和千千万万个他这个年纪的青少年一般,渴望着爱人的靠近又恐惧着爱人的不坦率,无时无刻不在患得患失,还要在脸上装出一副游刃有余的假样子。
他没等马洛回复,便尝试着戴回面具:“不过呢,还是谢谢你,我很高兴可以和你共度这段时光,在我短暂又渺小的生命里,我会珍惜与你的记忆。”
一个完美无瑕的微笑出现在卡斯蒂安脸上,他没来得及抬头展示给马洛,对方已经毫无征兆地在他面前半跪下来,他这酝酿许久的表情便展露无遗。
马洛牵过他藏在身后的双手,他力气一向很大,但并不在这时使用蛮力,他力道温柔,不容抗拒,让那双绞在一起的手指分开,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
羊皮很薄,他的温度几乎是立刻传递给对方,尽管卡斯蒂安指尖还在发白,眼眶却先一步红了起来。
他的骑士,银甲熠熠生辉,以虔诚的姿态半跪在自己面前,虽然没有剑,却将自己的双手当作誓言的媒介,贴在那张真诚而温柔的脸颊上。
“卡斯蒂安,我从来没有、现在也不、未来更不会后悔我对你的选择,我向你立誓,无论发生什么,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我的灵魂绝不改变,你永远是我坚定选择的人。”
卡斯蒂安望着他,望着他眼中深深的蓝海只有自己,他早已独自溺亡在这片风平浪静的海域,不曾有过半分挣扎的想法。
在大海的中心游泳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在脚下发现坚硬的踏足之处,他早就应该知道的,大海包容一切浅尝辄止的爱,但如果他要更多,他要整片无边无际的蓝海,就必须面对它的无垠无限。
可我就是那个决心吞下大海的野心家。卡斯蒂安想,他的指尖摩挲着骑士温暖干燥的下唇,眼泪和笑意一同涌出眼眶。
“那就不要把我一个人丢下,我会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