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兆丰城银装素裹。
鸣渝之一行三人用过早饭,便出了客栈。雪后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风凡渺裹紧斗篷,呼出一口白气:“今日去哪儿?”
鸣渝之转头看向兰塔尔伽:“塔尔伽,你可有想去之处?”
兰塔尔伽摇摇头,双眼无神地走着。
“那就随意走走。”鸣渝之带头朝城南的市集走去。
三人在集市中游荡,走着走着来到了城南的梅林中。
鸣渝之前些日子嚷着要看兆丰的梅花,真到了园子门口,却又犹豫不决。
他抬首看着园林门上头的牌匾——【罗浮梦】
罗浮梦讲的是隋代赵师雄在罗浮山梦到梅花仙子,醒来后只见梅花的故事。
自此成为经典意象,被文人墨客延用。
鸣渝之会心一笑:“好一个罗浮梦。”
“罗浮梦的梅花年年都开,美得很!”路过的青年男子哄着生气的娘子,“我带你去赏梅花,你就消消气嘛!”
年轻小妇人冷哼一声,瞥过头不理睬哄自己的丈夫。青年男子随在自家娘子身侧,一起进了这罗浮梦。
风凡渺哈了一口气,搓着手:“要不……我们也进去看看?”
鸣渝之转首看她,良久,才点首回应:“去看看。”
他拉起一旁心不在焉的兰塔尔伽,三人一同往里走。
园中寒梅傲雪怒放,白雪压着它,它偏要开得艳丽。
冷风吹来时,裹着梅花的芳香。游客探鼻细闻,也不在意冬的凛冽,
踏雪寻梅的游人不少,但园子够大,倒也不显拥挤。风凡渺像个孩子般在梅树间穿梭,时不时回头招呼他们看,哪一株开得最好。
鸣渝之牵着兰塔尔伽的手缓行,眼神掠过红白相间的梅枝。目不暇接,看了这株,目光又衔到另一株上。
他行至一株姿态虬曲的老梅下,仰头细看那点点殷红。浑然未觉身后不远处,另一双眼睛正牢牢锁定了他的身影。
鸣稚栖与决明、渊也在这日来到了梅园。
他本意是散心,却不想刚入园不久,那抹自昨日便萦绕心头的绯色身影,竟真真切切地出现在视野里。
隔着疏影横斜的梅枝与两三游客的身影,鸣稚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是皇兄!】鸣稚栖的心坎处,难掩躁动。心怦怦跳着,目光炽热地盯着那抹身影。
即使只是侧影,即使披着厚厚的御寒斗篷,他也绝不会认错。
那纤瘦的身姿,仰首观梅时微微绷紧的下颌,甚至是他抬手拂开眼前低垂梅枝时,那随性的姿态……都与他记忆中分毫不差。
决明也看到了,他停下脚步目光在鸣渝之与鸣稚栖之间轻轻一转。
了然于心,却并未出声。
只是悄然退开半步,给少年留出空间。渊抱剑静静立在一旁,他难以感同身受此时鸣稚栖重逢时的激动。
鸣稚栖下意识向前挪了半步,唇瓣微启,那声呼唤几乎就要冲破喉咙——
可就在此时,风凡渺抱着一捧折下的梅枝,笑嘻嘻地蹦到鸣渝之身边,将一支开得最盛的红梅递给他。
鸣渝之似乎低斥了她一句“怎可随意攀折”。语气却并无多少责备,反而接过梅花低头嗅了嗅,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笑映着雪光,温暖而真实。
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痛了鸣稚栖的眼。【皇兄身边……有了可以一同赏梅、说笑玩闹的人。】
他看起来很好,甚至比在宫中时少了几分太子固有的端肃,多了些鲜活的气息。
自己此刻上前,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无数话语在嘴边翻涌,最终却都化为一片涩然。
或许,皇兄此刻并不希望被人认出,尤其……是被他认出。
鸣稚栖的脚步,终究是缓缓收了回来。
他隐在一株茂盛的白梅之后,只透过花叶的间隙,贪婪又克制地望着那道身影。
他看到兰塔尔伽静静站在不远处,也看到鸣渝之与风凡渺低声交谈。
偶尔风凡渺不知说了什么,引得鸣渝之作势要敲她的头,她又灵活地躲开。
那些画面,是他从未在皇兄身上见过的轻松模样。
鸣稚栖静静看着,心里像是被这梅园的雪一点点浸透。初时只是凉,渐渐便生出绵密的、无声的酸楚来。
没有他在身边,他的皇兄过得依旧欢喜。
或许,从始至终皇兄的身边从不缺他的陪伴,而他却不能没有鸣渝之。
不知过了多久,鸣渝之似乎打算离开了。
他转过身,朝着园子另一侧的出口走去,风凡渺和兰塔尔伽跟在他身后。
就是这一转身——
鸣稚栖的视线,恰好与鸣渝之转过来的目光,在交错的梅枝与飘落的细雪中,有了那么一刹那,极其模糊的交汇。
距离有些远,人影与花影晃动,鸣渝之的目光似乎只是随意地扫过这片梅林,然后毫无停留地移开了。
但鸣稚栖却觉得,皇兄仿佛……看到了他。
又或许,只是错觉。
眼看着那袭绯色即将消失在梅林尽头,一种巨大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攥住了鸣稚栖。
他再也顾不得思前想后,猛地从藏身的梅树后闪出,拨开挡路的枝条,朝着鸣渝之离开的方向快步追去。
“少爷!”渊低呼一声,急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