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明轻轻叹了口气,也缓步随在后面。
梅园小径曲折,积雪湿滑。
鸣稚栖跌跌撞撞地追赶,绯色的衣角在视线边缘时隐时现。心跳如擂鼓,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急促的白雾。
他绕过一丛怒放的红梅,穿过一道月亮拱门,眼前是一条较为开阔的,通往园外的石径。
石径上足迹杂乱,延伸到园外热闹的街市。
而那抹他拼力追逐的绯色身影,却已杳无踪迹。
只有几片被匆匆脚步带落的梅花瓣,孤零零地躺在尚未被踏乱的雪地上,红得刺眼。
鸣稚栖猛地停住脚步,站在空荡荡的石径中央,寒风卷着残雪扑打在他的脸上、身上。
他茫然四顾,入眼的只有陌生的游人,嬉笑的孩童,以及远处街市传来的模糊喧嚣。
刚才……那一眼交汇,果然是错觉吗?
皇兄他……真的没有看见自己?还是看见了,却选择了视而不见,径直离去?
这个念头像冰锥一样刺入心底。
近日来的期盼、忐忑,方才近距离凝望时的酸楚与克制,还有此刻追逐落空的茫然与恐慌……种种情绪交织翻腾,最终冲垮了堤防。
眼眶毫无预兆地滚烫起来,
他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克制着自己不哽咽出声。
他的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微微颤抖起来。
眼中灼热的液体还是冲破阻碍,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迅速浸湿了脚前一小片洁白的雪地。
寒风吹拂着眼前的碎发,挡住了滴落的泪珠,却挡不住被眼泪融化的雪。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肩膀难以抑制地轻颤着。
任由泪水在寒风中变得冰凉,顺着脸颊滑落。方才梅园中皇兄与旁人言笑晏晏的画面,与此刻眼前空无一人的寂寥反复交织,压得他心痛如绞。
决明和渊赶到他身边,见此情形,都沉默下来。
决明伸出手,轻轻按在鸣稚栖单薄颤抖的肩上,无声地安慰他。
渊则警惕地环视四周,将少年略显失态的身影悄然挡在旁人视线之外。
良久,鸣稚栖才抬起手,用衣袖狠狠地、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痕。
他吸了吸鼻子,再抬起头时,除了眼眶和鼻尖还残留着微红,面上已努力恢复了平静。
只是那双总是清澈温润的眸子里,沉淀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深重的黯然与失落。
“师尊,渊。”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维持着体面,“我们……回去吧!”
他没有再看那条空寂的石径,也没有再望向鸣渝之消失的街市方向。
决绝地转过身,沿着来路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回走。
雪地上留下他孤独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脚印覆盖。
路过一株红梅时,他听见旁边有文人吟诗:“雪压孤枝月坠楼,曾逢仙影旧罗浮。
而今遍觅足无迹,空折寒香袖满愁。”
他脚步微微一滞。
【罗浮梦】
这三个字像一把冰锥,刺穿他的心口。
方才梅园中的那一瞥,那一追。以及更早之前南下以来所有私心的期盼,此刻都染上了这典故的颜色——
原来自己风尘仆仆追寻的,终究只是一场属于自己的、醒后成空的清梦。
皇兄的身影便是那梅花幻化的仙子,惊鸿一现,便杳然无踪,只留他一人。
待他们走远后,躲在暗处的鸣渝之才敢现身。
他低着头,额前的发丝在冷风中摇曳,泪水早已在脸颊上划出一道痕迹。
衣袖中紧握着双拳,指尖钻进手心,压抑着心中的痛。
风凡渺不忍,也不懂他们之间的扭捏。她快言快语道:“既然这样舍不得,为何还要躲他?”
她话还未尽,鸣渝之便拂袖而去。
风凡渺不把话说完,她就难受。她追上去,非要讲个干净。
“我真是搞不懂了,你看着他在那里哭,也不愿见他。”
“他走了!你又悄摸地掉眼泪!为何非要让彼此难受?”
鸣渝之蓦地停下脚步,给了个模糊不清的回答:“你不懂!”
“我不懂?”风凡渺气笑了,“好好好……我不懂!就您高深莫测!”
她撇下两人,独自回了客栈。
兰塔尔伽也不明白,他欲意何为。
“见一面又何尝不可?”他靠近鸣渝之,声音轻得像雪一样,“解了他的思念之苦,安了他的心,你也放心些不是吗?”
鸣渝之仰头长叹一口气,将流出的泪水收了回去。
许久,低首看向兰塔尔伽。
“相见不如怀念!”他硬挤出一个笑,“我怕的是离别之苦!”
“我怕见了他,我就想时时刻刻都与他在一起。贪恋那一刻的温暖,就会害怕分离。”
兰塔尔伽眼中带笑,轻拍他的肩膀:“我明白!”
这一次换他牵起鸣渝之的手:“走!带你去别处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