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小暑。
银杏书院的银杏小树已经长得郁郁葱葱了,扇叶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密密匝匝的,像一把撑开的绿伞。腊梅树落尽了花,满枝绿叶,在阳光下闪着光。旁边的两棵腊梅苗——一棵是叶知秋和陆时序种的,一棵是苏念和林暮种的——也都长高了不少,枝条上冒出了新的嫩芽。
苏念和林暮的婚礼定在十月十五日,和叶知秋、陆时序同一天。苏念说,这是为了纪念,也是为了让清音姑婆记住,每年这一天,银杏树下都有喜事。
“知秋,你说,我们穿什么?”苏念坐在腊梅树下,手里拿着一本婚纱杂志,翻来翻去。
叶知秋想了想,说:“中式的吧。和咱们一样,红嫁衣,红长袍。在银杏树下,穿中式的衣服,最配。”
苏念点点头:“我也这么想。但我想加一点自己的东西。比如,头饰上别一片银杏叶,胸针也是一片银杏叶。”
叶知秋笑了:“好。让姑奶奶帮你做。她的手巧。”
苏念眼睛一亮:“真的?姑奶奶愿意帮我做?”
“当然愿意。她上次还说,等你们结婚,她给你们做两件棉袄。一件红的,一件绿的,换着穿。”
苏念的眼眶红了:“姑奶奶真好。”
那天下午,两个人开车去了青溪镇。陆时序在保护中心上班,林暮在剪辑室整理素材,只有她们两个。车子驶过田野,驶过村庄,驶向那片熟悉的竹林。窗外的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沉甸甸的,风吹过,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陆慎芳在银杏树下等着。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戴着那对银耳环,头上还戴着那朵红绢花。听见车子的声音,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苏念?知秋?”
叶知秋跑过去,扶住她:“姑奶奶,苏念来了。她想请您帮忙做两件棉袄,结婚穿的。”
陆慎芳笑了:“好。我早就准备好了。布料都买好了,红的和绿的。红的是嫁衣,绿的是常服。你们看看,喜欢不?”
她从堂屋里拿出两块布料,一块大红色的,绣着金色的凤凰和牡丹;一块翠绿色的,绣着银色的银杏叶和梅花。苏念摸着那些布料,手有些发抖。
“姑奶奶,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陆慎芳摇摇头:“不贵重。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和林暮,就像时序和知秋一样,是我的孩子。孩子结婚,娘家人要给做嫁衣。”
苏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抱住陆慎芳,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下午,陆慎芳给苏念量了尺寸。她虽然看不见,但她的手就是尺子。从上到下,从肩到腕,从腰到踝,每一个尺寸都量得精准。
“苏念,你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
苏念笑了:“姑奶奶,您又看不见。”
陆慎芳也笑了:“我能摸出来。你骨架小,肉不多,穿红的好看。”
量完尺寸,陆慎芳让苏念挑了一个日子,来试穿。她说,做两件棉袄要一个月,九月中旬来试,不合适还能改。
八月,立秋。
天气开始凉了。银杏小树的扇叶边缘开始泛黄,淡淡的黄色,像是被秋天的画笔轻轻点了一下。腊梅树的叶子还绿着,但那些小小的花苞已经开始冒出来了,紧紧地裹着,像一个个沉睡的梦。
苏念的纪录片《银杏种籽》在一个视频平台上线了。首日点击量就破了五十万,评论区里一片哭声。有人说,看哭了,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在默默守护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的梦。有人说,我也想做一颗银杏种籽,为清音姑婆做点什么。还有人说,我要去银杏书院看看,去看看那棵腊梅树,去看看那些石子。
苏念看着那些评论,哭了。林暮站在她旁边,揽着她的肩,没有说话。
“林暮,”苏念靠在他怀里,“你说,清音姑婆看到这些评论,会高兴吗?”
林暮点点头:“会。她等了一辈子,等的就是被人记住。现在,这么多人要记住她了。”
苏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林暮,我们也要记住她。一辈子记住。”
林暮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好。一辈子记住。”
九月,白露。
苏念和林暮去青溪镇试穿棉袄。两件棉袄都做好了,大红色的嫁衣,翠绿色的常服,一针一线都是陆慎芳亲手缝的。苏念穿上那件红色的,站在镜子前,愣住了。
“姑奶奶,这……这是我吗?”
陆慎芳笑了:“是你。好看吗?”
苏念转过身,让林暮看。林暮看着她,看着红色嫁衣下她的样子,眼眶红了。“好看。苏念,你真好看。”
苏念也红了眼眶,但忍住了。“林暮,你也试试那件长袍。”
林暮穿上那件翠绿色的长袍,和她的红色嫁衣配在一起,像一幅画。两个人站在镜子前,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睛,都在说同一句话——我们,要结婚了。
十月十五日,重阳节。又是银杏叶黄的时候。
银杏书院的门口,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全黄了,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一吹,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雪。红毯从书院门口铺到银杏树下,两侧摆满了椅子,椅子上系着金黄色的气球。银杏树下的桌子上铺着红布,摆着红蜡烛、红鞭炮,还有一束金黄色的雏菊。清音的照片放在桌子中央,旁边是那枚银杏叶项链和那枚传承了三世的银杏叶书签。
叶知秋和陆时序作为伴娘和伴郎,站在一旁。陆慎芳和陆慎言坐在第一排,知秋奶奶坐在陆慎芳旁边。银杏种籽的成员们坐满了后面的椅子,每个人的胸前都别着一枚银杏叶形状的纪念章。
苏念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嫁衣,头戴凤冠,冠上别着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是陆慎芳用金线绣的,栩栩如生。林暮穿着那件翠绿色的长袍,胸前也别着一片银杏叶,是苏念用绿绸子做的,和她的遥相呼应。
司仪还是顾教授。他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那本红册子,看着苏念和林暮,笑了。“苏念,林暮,你们的故事,我也从头看到尾。从第一部纪录片到第二部,从相识到相爱,你们不容易,但你们做到了。”
苏念和林暮看着顾教授,眼眶都红了。
“苏念,你有什么话要对林暮说吗?”
苏念深吸一口气,看着林暮,看着他那双她第一次见面就记住了的眼睛。
“林暮,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银杏书院。那时候还是一片工地,你扛着三脚架,跟在我后面。我让你帮我拿东西,你就拿。我让你帮我拍,你就拍。我让你陪我去青溪镇,你就去。你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不会说不,是因为你愿意。你愿意陪我做任何事,去任何地方,等任何时间。林暮,谢谢你。谢谢你一直陪着我,谢谢你一直站在我身后。”
林暮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苏念,我第一次见你,也是在银杏书院。你举着相机,拍那些石子。你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很亮,很热。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心里有火。”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银杏叶形状的戒指,银色的,上面刻着“银杏种籽”四个字。
“苏念,我们都是银杏种籽。从认识你的那一天起,我就种在了你的心里。现在,我要在你心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苏念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林暮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大小刚好。
顾教授擦了擦眼泪,清了清嗓子:“现在,请新人拜天地。”
两个人转过身,对着银杏树,深深地鞠了一躬。一鞠躬,谢天地成全。二鞠躬,谢祖先庇护。三鞠躬,谢清音和陆琛的等待。
“请新人拜高堂。”
陆慎芳和陆慎言坐在第一排。陆慎芳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戴着那对银耳环,头上还戴着那朵红绢花。苏念和林暮跪在两位老人面前,磕了三个头。一叩首,谢养育之恩。二叩首,谢守护之情。三叩首,谢成全之德。
陆慎芳伸出手,摸着苏念的头,摸着林暮的头。“好孩子。你们要好好的。清音姐姐在天上看着呢。”
“请新人夫妻对拜。”
苏念和林暮面对面站着,深深地鞠了一躬。头碰着头,久久没有抬起来。
“礼成!”
顾教授的声音在银杏树下回荡。鞭炮点燃了,噼里啪啦的,响彻整个书院。红气球升起来了,飘向天空。金黄色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地飘落,像是天空也在为他们撒花。
苏念和林暮站在银杏树下,拥抱着。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红色嫁衣和绿色长袍上,照在那片飘落的银杏叶上。叶知秋和陆时序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了。
“时序,”叶知秋靠在他肩上,“又一个圆满的故事。”
陆时序点点头:“嗯。银杏树下,又多了一个故事。”
那天晚上,所有人又去了青溪镇老宅。陆慎芳在家宴上做了两桌菜,和上次一样丰盛。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苏念和林暮坐在主桌,和叶知秋、陆时序、陆慎芳、陆慎言、知秋奶奶一起。银杏种籽的成员们坐在另一桌,吃着菜,喝着酒,说着祝福的话。
“苏念,”陆慎芳给她夹菜,“多吃点。今天你最大。”
苏念笑了:“姑奶奶,您也吃。”
陆慎芳摇摇头:“我不饿。看着你们吃,我就饱了。”
那天晚上,苏念和林暮在老宅的新房里住了下来。那间卧室是叶知秋帮他们收拾的,床单是大红色的,绣着鸳鸯和并蒂莲。枕头是一对,上面绣着“百年好合”。床头柜上摆着两个相框,一个是苏念和林暮在银杏树下的合影,一个是银杏种籽的集体照。
苏念坐在床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林暮,我们结婚了。”
林暮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嗯。结婚了。”
“以后,每年的今天,我们都要回来。回书院,回老宅,看银杏叶黄,看腊梅花开。”
林暮点点头:“好。每年都回来。”
那天深夜,苏念躺在床上,睡不着。林暮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手还握着她的手。她侧过头,看着窗外的月光照在玻璃上,照在那些冰花上,闪着银色的光。她伸出手,摸着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摸着“银杏种籽”那四个字。清音姑婆,我们结婚了。在银杏树下,在腊梅树旁。您等了一辈子,等到了。您放心吧。我们会好好的。把您的那份,一起好好过。
婚礼后的第二天,苏念和林暮没有回城,而是留在青溪镇,帮姑奶奶干活。陆慎芳说,院子里要种几棵月季,春天开花,红红的,喜庆。苏念和林暮去镇上买了月季苗,粉色的、红色的、黄色的,一共六棵,种在院子的角落里。
“苏念,挖深一点。”陆慎芳站在旁边,拄着竹竿,指挥着。
苏念拿着小铲子,挖坑。林暮在旁边递苗、填土、浇水。两个人配合默契,像在一起干了很多年。
“姑奶奶,种好了。”苏念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陆慎芳走过来,蹲下来,摸着那些月季苗。“好。等春天开了花,满院子都是香的。”
那天下午,苏念在老宅的堂屋里,给陆慎芳剪了指甲。陆慎芳的手很苍老,满是皱纹,指甲也硬了,不好剪。但苏念剪得很小心,一点一点地剪,怕剪到肉。
“姑奶奶,您的手,做了那么多衣服,做了那么多饭。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