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雍深夜转醒,他看烛火迷离,却不知自己早花了眼。
卖力偏头一看,只有桂氏一人坐于旁边,明明像个木头人,偏偏浑身充斥着灰暗的怨气,连声音都听了叫人觉得可怖。
“我不会放过他的,他欠我的,我要他一点一点偿还回来。”
李雍阖眼,转头至一侧,语气中是积攒了许多年的疲累:“都过去三十多年了,便是不把他当作亲儿子看,我总以为你对他有几分做母亲的心意在。”
桂氏皱纹如线,一缕缕布满脸上,闻言,冷笑挂于脸上,叫那脸上的皱子愈发深刻冷酷。
“哼!我有亲儿子,为何要做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私生子的母亲?”
不知是哪个字眼刺痛李雍,叫他愿意于惨淡的深夜忍着恶心与满腔震惊仔细打量老妻。
室内寂静,许久许久,久到屋外惊雀双爪荡离枝桠,振翅高飞的声音传于守宫人的耳中,李雍终于说话,神情极为认真:“你说的对,毕竟身上没有流着一样的血,终究是个外人。”
他摆摆手,道:“你出去,朕累了。”说罢,身子转向一侧,似不想再与桂氏多言。
桂氏起身,走前,留了一句话:“你莫想包庇那个孽种,毒害储君,他要一起赔命。”
她走后,柳絮雪方抱李绍入内,不愿与桂氏正门相撞,她刻意等人离开才进来。
李雍抱着要哭不哭的李绍,哀哀叹气,他今日觉得甚累,只抱了一会儿便将孩子递给宫婢。
絮雪端来药,泪眼婆娑:“太医说您要好好休息,不可再生气了,吐了两回心头血,再好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许是觉得眼泪不吉祥,她忙抹去,一勺一勺喂李雍服用。
一碗药喝完,又为李雍擦去嘴边药迹,贴心至极。
李雍握住那柔软的手,不住揉捏,泛黄的眼中有几分清明,他问絮雪,可愿让李绍为将来大齐储君。
柳絮雪震惊看他,好一会儿,眼中惊意如涟漪散去,又恢复从前沉静。
“陛下可还记得臣妾说过的话……只欲我儿平安富贵一生,至于这君王之位,还是算了吧!”
她慢慢靠在李雍胸膛处,尚年轻的身体今日也表现出不符合年岁的老态来:“太苦了,太累了,也太不值得了。”
絮雪走后,李雍问宫人:“姑娘在哪?”
内侍恭敬应道:“该是出宫回府了,奴婢请姑娘回来?”
李雍摇手:“莫要再去扰她,让她去吧!”
这夜,他屏退众人,偌大寝室,独留一个失了爱子的老人在。
李雍打开书柜,暗格弹出,明黄绢布规矩地裹成一卷,静静躺在其中。
他取出那早写好的圣旨,再未看一眼,一把投入火炉中。
烈火肆虐,一下吞了这曾以为再不会变的约定,与灰烬一同消散于这片苍茫的大地。
檀漪却是没有回家,从太医口中知道李雍暂时无碍后,她便去了诏狱。
那个乡野郎中和军医都下了诏狱,随时等候听审。
她全身上下裹着漆黑的袍,由淳于骏引入牢狱。
少女第一次来这儿,先入耳的是犯人凄惨的哭嚎,如尖锐的指甲“唰”地一下从心上那块肉上划过,闻者浑身战栗。
室内昏暗不见半丝阳光,只靠着烛火照明,血腥味压制得牢牢的,檀漪强忍喉咙处那股恶心感,跟着淳于骏往深处走。
进诏狱的人不论有没有犯事,但凡进来,先捱上沾了盐水的二十鞭。
见到荣遇时,酷刑早已用毕,他瘫在草席上,一动不动。
等他幽幽转醒时,淳于骏也给他涂抹好了药。
檀漪慢慢走近,蹲在他面前,轻轻喊了一句:“荣大夫受苦了。”
荣遇吃力抬眼看她,面容悲戚,清泪直流,好似一只微小的蝼蚁死前在无力的挣扎。
他使劲浑身力气扯着檀漪裙边,先想到的是他女儿:“姑娘……我死了没有关系,可小铃儿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您放过她吧……放过她。”
檀漪白的惨淡的唇轻轻弯了一下,眨眼功夫,那点弧度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坐在淳于骏抬来的小杌上,声轻如风中欲断的丝。
“荣大夫一直跟在父身边,爹爹对你一向敬重与信任。”
“爹爹如此,我亦如此。”
这话如清水浇灌于那早干涸枯萎的叶上,让荣遇觉得自己得了几分希望。
他狼狈看向檀漪,继续等她说话。
“我爹爹身上的伤是你经手治疗的,这确实是真的。只是我要请你再多想想,当时治伤时,你可有发现什么不对。”
“你在军中几十载,经验之丰富非常人能比,当时情况紧急,你忙着为我爹爹治伤,定是忽略的一些细处,您现下再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地方现在想来觉着不对的。”
“伤处的深浅位置,毒药发作的时间……这些细处有没有异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