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漪今日说话尤其稳当,慢慢引着荣遇再去一点一点拼凑当时的情况。
她在狱中待了两柱香的时间,长到诏狱血腥的污臭气也爬上了她的衣裙,一点一点往缝里钻。
可待久了,她却闻惯了,初初那作呕感也消失殆尽。
暗黑的监牢里,唯檀漪那场脸惨白得可怕。
像是从冰水里捞起来似的,麻木无生气。
荣遇话毕,便知自己已入死局,再无生路可寻。
无论什么原因,储君之死势必有人要承担责任,他不过只是其中一个拿来凑数的罢。
可荣铃,他的女儿,她还那般年轻,她又做错了什么,为何要被他连累……荣遇能求的也只有面前的人了。
他抓着檀漪的裙摆,如抓到救命稻草,苦苦哀求她:“求姑娘看在我一直跟在太子的份上救救我女儿吧,她不该死啊!姑娘救她一条命,我下辈子为姑娘做牛做马!不!我为姑娘做十辈子牛马也行!”
檀漪垂眼,一滴清泪掉于枯草之上。
她说:“荣大夫,我救不了你。”
桂氏不会放过他的。
“但荣铃,我可保她无虞。”
“保她不入奴籍,保她富贵平安。”
“只是……我还要请你做两件事。”
她是储君爱女,得她承诺,荣遇肝脑涂地,誓死效忠:“姑娘,您说,我都照做。”
才出诏狱,清醒的空气扑鼻而来,檀漪深深嗅上一口,无力笑笑:“污臭地待多了,连自己也是那个味了。”
淳于骏道:“姑娘相信荣遇的话?”
檀漪说:“为了荣铃他也不敢撒谎。”
她吩咐淳于骏叫人带荣铃离开:“去北境吧,找个地儿让她住着,给她开个医馆,她一手好医术,不会饿死的。”
淳于骏道:“陛下仁厚,尚不会杀及九族。”
檀漪踱步至前,只道:“陛下仁厚,可皇后卑鄙。及早送走吧,许多事……便是做的太晚了。”
她又回了宫,去的清波殿。
不过在正殿站了一会儿,李雍就出来了。
白了大半的发未束金冠,只插了支木簪,一身简单的蓝袍,此身打扮仿佛是从前那个西洲校尉。
檀漪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极小声地喊了声翁翁。
李雍对她一日既往地和善,他本就对她极好,李衡死后,更是把她捧在手心里护着。
他一直朝她笑着,说:“走,陪翁翁用点晚饭。”
偏厅摆好了饭菜,都是西洲人常吃的那几道,牛乳、炙羊肉、还有面饼、咸菜。
都是上不了中都台面的饭菜,他们却在西洲吃了许多年。
李雍夹了一块羊肉到檀漪碗里,说:“诺,你最喜欢的羊脖子肉,吃!”
檀漪满腔酸苦,低头喊泪嚼着那块羊肉,愈嚼,眼泪愈多,她抹也抹不完,多余的泪水调皮地滚在碗里。
李雍也大口大口吃着肉,嚼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半点不掩饰。
多年前第一次来中都,他方知自己吃相不雅,叫中都人嫌弃他粗野。
在桂氏威逼下,也学着中都人吃东西来不出声,便是初初觉得怪异得很,觉得这般吃起来饭菜也不香了,也还是变了。
他也学会吃起饭来不出声了。
可今夜全变了,他大口大口嚼着那羊肉,仿佛回到西洲时,就坐在自家那挂着碧绿的葡萄的葡萄架下,大快朵颐享受疲累一天后得到的馈赠。
他的儿子们坐在旁边与他闲聊,与他喝酒,兄弟和乐,不起口舌之争,老婆抬着锅铲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来,问他可要还那酿好的葡萄美酒。
孙子孙女们吃饱独自后在旁边逗弄着家里的大黄狗,偶尔吵起嘴来跑到他面前,找他讨个“公道”。
李雍给檀漪倒了满满一碗牛乳,道:“你爹以前总爱逼你喝它,我见不惯,后面见多了中都女子才觉得你爹做的对。那些个姑娘在我家檀漪面前都是小矮子,哪比得上我家檀漪漂亮。”
他一口一个“我家檀漪”,少女再抑制不住心中悲痛,那口牛乳是怎么也喝不下去了,趴在桌上痛哭出声。
李雍本大口大口嚼着肉,现下,也嚼不动了。
肉在嘴里,他也咽不下去了。
老了老了,泪怎还这般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