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张灵玉的卧房正对着一棵银杏树。此时正值盛夏,银杏苍翠,茂密如伞盖。两人一人一边倚着树干,看远空划出一线白光,白光里漏出一点红红的太阳。
身后,张楚岚的影子在窗帘后若隐若现地晃动着。张灵玉看向夏禾,对她说道:“如果他们有什么动作,你一定要记得先来找我。
夏禾摆摆手,“行了,别瞎操心。好好打你的比赛。”
安静了一小会儿,她突然一拍脑袋:“哦,对!你待会记得和看着我的那俩小孩儿说一声……就说我洗澡去了,要过很久才能回来。”
张灵玉一愣:“你还要去哪?岚哥不是说——“
夏禾的视线越过张灵玉的肩膀向后探去,突然又蹦又跳地挥起手来:“姐!这儿这儿!我在这儿!”
张灵玉回过头。
冯宝宝一步、一步地沿着小路朝两人的方向走来。她穿着一件连体防水服,手里拎着两把铁锹。一只巨大的双肩包挂在她的半边肩膀上,里面的东西正随着她的步伐叮叮当当地晃动着。
冯宝宝气定神闲地走到两人面前,放下铁锹丢下包,冲夏禾点头道:“嗯,看见了。”
“姐!我好想你啊!”夏禾迎上前。她紧靠着冯宝宝,从地上捡起铁锹在手里掂了又掂。
夏禾满意地点点头:“好东西就是特别顺手!”
“要的。这人不好搞。“冯宝宝一边从包里往外掏东西,一边肯定道。
张灵玉听得一头雾水。定睛一看,只见地上散落着的竟然是麻绳、毛巾、分装好的麻药和各种型号的闭元针。他打了个寒颤,脑中警铃大作。张灵玉警惕地问:“宝儿姐,你们要去干什么?”
“打熊。”冯宝宝说。张灵玉一怔。
“不晓得啷个讲这里有熊。老四怕畜生伤人,要我来看看。”
夏禾狠狠地附和道:“对,我们去打熊!人手不够,四哥让我去给宝儿姐打下手。”
看两人一脸正经,公司的业务也确实杂。既然有冯宝宝坐镇,张灵玉想了又想,最终应道:“我知道了。你们小心一点。“
“哦。“冯宝宝点头。
她扬起手,把另一套防水服和一个橡胶鱼头抛给了夏禾。“抓紧。马上天要亮。人一多就不好办了。”
“晓得!”夏禾哼着歌,乐呵呵地答应道。
但张灵玉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忖度了半天,他犹犹豫豫地开口:“你们——”
“哎呀!烦不烦呀你!咱宝儿姐难道还能做什么坏事吗?”夏禾伸手赶他。张灵玉打了个趔趄,一不小心撞到了冯宝宝身上。
冯宝宝抬起头,冲张灵玉眨巴着一对黑溜溜的眼睛。
张灵玉想,夏禾说的也有道理。但他还是忍不住又多嘱咐了两句。
于是,夏禾忍无可忍。
她挥舞着抹布,把张灵玉从自家门口一路轰到了小道边上。
张楚岚在张灵玉的陪伴下往医务室的方向走。下一场比赛在三天后。随着越来越多的选手被淘汰出局,在这段时间里变得热闹过头的天师府终于重归清净。兴许是张灵玉有意为之,两人一路走小道,全程都没有碰到过其他人。
张灵玉在前面领路,走两步,回头看一眼;再走两步,再回头看上一眼。张楚岚想了一路,最后什么话也没有说。
张灵玉推开医务室的大门,张楚岚走进去,迎面和徐三撞了个满怀。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阵,徐三率先开口:“你——”
张楚岚说:“三哥,对不起。”
徐三闭上嘴。他已经洗过脸,但额角防水贴上外渗的一块血迹正在无声地对前夜的纷争发出激烈的抗议。
张楚岚继续说道:“这事儿不该怪你们。这段时间我神经比较紧张,但也不该冲你们发疯。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我没事。你别放在心上。”徐三缓缓说道,“就是皮外伤。倒是你,好点了吗?”
张楚岚点头道:“嗯。我也还好。”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良久,徐三才道:“楚岚,你也别再生老四的气了。这里不方便说话,但这事真的不是他一个人能做的决定。”
张楚岚说:“我知道,大家都是为了宝宝。”
徐三一愣。他看着张楚岚,又看着张楚岚身后沉默的张灵玉,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徐三伸出手,轻轻地捏了捏张楚岚的肩头。
他指着身后的走廊说道:“风家那两个在里面休息。老四也在,你去看看他们吧。”
张楚岚说,好。
他已经疲惫到了极点,根本不想去算这是今晚他推开的第几扇门。可时间很紧紧,事情总要一件件地解决。
铰链发出古老而刺耳的响动。徐四看过来。他靠墙站在阴影里,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张楚岚说:“……四哥。”
徐四眉头一抽,没有搭腔。
得,这个还是那么难搞。张楚岚垂头丧气地想。
他将门又推开一点儿。“四哥,昨天我——”
“嘘!”徐四摆了摆手,他指向一边,冲二人摇头道:“小点声。先把门关上。”
张楚岚带上门,顺着徐四的手指看向房间的另外一头。
不大的空间里放着一张小床和几张板凳。风沙燕背对着门口坐在床边,胳膊上粘着好几块带血的纱布。在她面前,风星潼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鼻青脸肿、遍体鳞伤。
风沙燕从手掌心里抬起头,循声朝门口看来。
“星星他……“她欲言又止。
风沙燕叹了口气,对二人苦笑道:”算了,先不提了。这场大家都不容易。”
风星潼的胸膛缓慢地起伏着。张楚岚走过去,沿着靠着床边坐下,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男孩额头滚烫,水肿的皮肤摸上去又黏又软。
看着风沙燕的眼睛,张楚岚悄声道:“对不起。本来你们不用这么拼命的。”
风沙燕说:“滚蛋,瞧不起谁呢你。”
她用鞋尖踹张楚岚的腿:“有病啊?唐文龙就在隔壁躺着,上赶着跑来挨打?”
“那可不行。”张楚岚缩起脖子,“那咱们都把声音压一点儿哈,别给人家发现喽。”
风沙燕翻了个白眼:“大草包。”
“那可不吗?我——”
风星潼咳嗽了两声,在两人戛然而止的低语中慢慢眯开了眼睛。男孩双目血红,眼仁在灯光下不住地颤抖着。他转过头,轻声唤风沙燕道:“姐……”
风沙燕面色凛然。她握住风星潼的手,柔声安慰道:“在呢。”
“子仲爷爷……”眼泪滚过伤口,淅淅沥沥地打湿了枕头。
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在张楚岚的心中陡然升起。他焦躁地拧着手指,脑海里浮现出王子仲总是沉默又温柔的亡魂。
风星潼一直在哭。他紧拉着风沙燕的衣摆,气息断断续续,组不成一句完成的话语。
哎。徐四拍拍张楚岚的肩膀。他别开视线,用下巴点了点窗外初升的朝阳。
门极轻地合上,将沉重的呼吸与透入窗檐的晨光隔绝开来。
徐四领着张楚岚来到医疗室后的一片空地上。比赛刚刚结束,除了他们,这里空无一人。
徐四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将手里那支皱巴巴的烟点燃。
一阵风加一口气,一根烟眨眼间就烧到了底。
他问张楚岚道:“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打算先听哪一个?”
“呃……”想了想,张楚岚回:“那就先听更坏的消息吧。”
“成。”徐四点点头,“坏消息是,王子仲没了。风总刚刚找我谈过,沙燕和星潼要退赛,他们只能帮咱到这儿了。”
虽然已经有过猜测,但当噩梦成真的时候,张楚岚还是觉得被一阵眩晕击中了脑海。他喉口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楚岚想不明白,拘灵遣将这么厉害,到底是多牛逼的招数才能让这样的神迹吃瘪?
更何况这可是风星潼!是天下会!比赛都进行到这里了,是谁敢不顾后果下这样的重手?
张楚岚狠狠地晃了晃脑袋。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了眼睛:“更坏的消息呢?”
徐四续上了一根烟。
“动星潼的是王家。王家那小鬼不是善茬。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丫的!居然也特么会拘灵遣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