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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纸花折叠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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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寓安讨过去端详,好奇问:“峣哥,你是怎么学的?可以教教我吗?”

“圆,Yael可是用纸花作品拿过装置艺术的大奖的,他的那件浪花造型的展品,现在还在英国的艺术中心展出呢。”

Caius不吝惜赞美,继续道:“虽然Yael有时候很离经叛道,但我必须承认,他的艺术嗅觉是顶级的。”

Caius从手机中翻出纸花装置的视频,千万朵造型各异的纸花错落排布,由机械装置牵动,自然流畅地上下翻涌,模仿浪花的动态,却比浪花更盛大瑰丽。

“好厉害。”纪寓安脱口而出。

“而且这些都是他一个人叠的,前前后后叠了一年多,完全是行为艺术。”

“天啊,不会很枯燥吗?”纪寓安又看手里的花,每一个角都精巧,每一个弧度都迷人,可要折上千上万朵,简直难以想象。

“不会,我利用折纸的时间思考。有的花折20分钟,有的要半小时,我创作的同时也在梳理自己,所以这对我而言是很自然的事情。”

边峣见纪寓安捏着花瓣研究,又说:“你可以拆开它,顺着折痕脉络,就知道是怎么叠的了。”

纪寓安依言小心地扯了扯,花朵旋开一条缝隙,他又把它捏紧,好端端地还回去。

“你的30分钟被叠在里面,它包裹着你的情绪和思维,我这样拆开,好像不太好。”

边峣一愣,嘴里下意识地应了声“噢”,看着纪寓安澄澈单纯的眼眸,心下为方才那个荒诞的梦感到羞愧。

“前面就到了。”严昊静了一路,安稳地开车当司机,这时才开口说话。

车在一处勉强算平坦的泥地停下,再往前是崎岖小径,车子开不进,只能下来走。

舸村就在弯曲山路的尽头,不大的村落,白墙黑瓦,群山环抱的盆地中,梯田错落出深浅的绿。山间气温低,景致也宜人,四人多日来郁结的心情,似乎在这样旷然的青山蓝天下,被纾解了许多。

陈川也来了,她父母驱车陪着一起,比纪寓安他们早半个钟头到达,此时正站在村口招手。

两方打了个照面,说些客套话。陈川父母得知纪寓安就是女儿被拐时的伙伴,又惊又喜,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纪寓安没感觉出来,抱着骨灰盒朝边峣挪了半步,出神地望远处的山。他其实有些羡慕,羡慕陈川找到了父母,羡慕他们是一个温暖的家。

“给我。”边峣伸手帮纪寓安拿骨灰盒,刚拿稳,就被严昊接走了。

“我来吧。”严昊抱着骨灰盒,二话不说朝前走。

他最近变了很多,话很少,也不笑,常常垂眸盯着一处发呆,全然没了之前那副鲜活无赖的模样。

方行远的死,让他们每个人都陷入悲伤,而严昊跟方行远共同度过惊心动魄的30分钟,就像边峣叠的纸花,遗憾和心酸包裹其间,其他人难以窥知。

带路的是方行远的表姑,女人四肢枯槁,头发白了一半,走起路来一晃一晃,却很敏捷。她半辈子在山村里,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见到衣着光鲜的城里人,眼里就泛起怯懦和拘谨,只好絮絮叨叨叫他们“小心小心,别弄脏衣服”。

山路漫长,她不想方行远的最后一程走得太沉默,于是搜刮起渺远的记忆,跟这帮陌生人说起自己这个算不上亲近的表侄——

方行远很早没了父母。

他父亲是泥瓦工,方行远6岁的时候,他父亲在别人刚盖好的新房意外触电身亡。村里起初说他父亲可怜,后来不知怎么传出是他父亲图省力才操作失误,自己赔了性命,还害得别人的新房触了霉头。

村子太小了,流言蜚语不论真的假的总是传得很快。

出事的人家找上门来,要讨回之前赔偿的一万块。方行远的母亲不给,两家人在厅门前吵翻了天,方行远母亲就哭,上吊似的哭,嚎叫说“方家没了Alpha,什么混东西都欺负到头上”。

方行远很害怕,看每个大人都像人型的怪物,连同他坐到地上发喊连天的母亲,他都感到陌生而恐惧。奶奶把他带回房间,关上门,方行远看不到怪兽,却还是听到怪兽的嘶吼。

母亲怕穷,说要去城里打工,结果带走那一万块再也不回。方行远就成了没妈的孩子,和奶奶相依为命十多年,在村子里受尽了非议和白眼。

短命的爸,逃跑的妈,还有一个半聋的奶奶,许多人惋惜方行远,说他可怜。但说来说去,不过是乡下人消遣无聊的闲言碎语,大家的日子都苦,没人真的可怜方行远。

方行远没有朋友,头发留得很长,总是阴郁地遮着眼睛,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是同学眼中那个最不受待见的人。

可能是太孤独了吧,方行远把大量大量的时间投进课本和习题,毕竟相较于复杂费解的生活,学习真的算简单,只要付出就能有回报。

初三的下半学期,学校领导把方行远叫进办公室,告诉他学校有一个能去杜英市读重点高中的名额,每年有五千块的奖学金,免学费和住宿。学校领导拍拍方行远的肩,鼓励他加把劲争取,还说这个名额很宝贵,因为方行远家庭困难,学校才为他特意争取的。

是不是特意的,方行远不清楚,但他确实家庭困难,五千块钱意味着饭桌上能多一盘肉,意味着奶奶能少一些辛劳。所以方行远很努力,拿到重点高中入学通知书的时候,走在杜英市繁华街道的那刻,他第一次尝到人生的甜头,意识到读书真的能改变命运。

但是他太穷酸了,磨损的衣袖和躲闪的眼神,都说明着他与其他人的不同。他依旧很孤独,交不到朋友。直到高二分班,方行远和陈川成为同桌,他才拥有第一个朋友。

“方行远不知道,其实大家没想孤立他,只是他太沉默,所以别人不敢靠近。”陈川迈上土坡,接着表姑的话聊,她的父亲在前头伸手拉她。

“我们熟悉之后,他变得爱笑,也愿意加入同学的话题。他理科成绩好,经常帮同学讲题,语气永远不急不躁的。那时候大家陆续分化,知道他分化成Omega之后,班里不少Alpha都有追求他的意思。

“有一个家里做生意的,追求了他好久,又是送礼物又是请吃饭,特别殷勤。我跟方行远说,那个Alpha风评不好,劝他尽早拒绝,别被缠上了。可高考结束没多久,学校论坛上就传出他们出入旅馆的照片,方行远被那人搂着,后颈有显眼的齿痕。

“我很生气。我找方行远质问,问他为什么不爱惜自己,问他如果是正常恋爱为什么心虚不告诉我。我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方行远也不反驳,最后他说‘陈川,你有很多爱,但我没有,我的心很空,我想填上它’。”

陈川盯着严昊手中的骨灰盒,怅然地笑了笑:“我没懂他的话,跟方行远绝交了,这是我人生中最后悔的一件事。”

陈川的母亲拍拍她的肩,靠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宽慰的话。陈川眨眨眼,似乎在忍泪,手勾进母亲的臂弯,非常自然地撒娇。

“渴望被爱是人的本能,”纪寓安说,“他只是太孤独了。”

边峣跟在纪寓安身后,看他踩上斜坡后身形晃了晃,遂先他一步跨上去,朝纪寓安递出手。把人提上坡,边峣就放开手,步伐放缓,仍是跟在纪寓安身后。

“方行远没有问题,可恨的是那些假借爱的名义,掠夺他的人。”严昊语气平直,脸却紧绷,问陈川:“那个Alpha叫什么?”

陈川一愣:“我也不记得了。不过听说他们已经分手了,所以方行远的失踪应该跟他有没关系。”

表姑停下脚步,方行远奶奶的坟就在前面,隆起的土包,爬满青苔的简陋石碑。

山野地方,没有城市里严格的墓葬规矩,找道士在山上寻个风水宝地,做好法事,就把人烧了埋进去。从此魂灵得以安息,亲眷也能有个念想。

严昊屈膝半跪,郑重地把骨灰盒埋进边上刚挖的墓坑,嗅着新土微涩的青气,承诺道:“有关系的,没关系的,我都会查。方行远,那些伤害过你的人,都会受到法律惩罚。”

表姑身形低下去,肩背佝偻,话音如常,却似一句轻叹:“小远,回家了。有奶奶陪你,在下面不孤单。”

方行远到死都不知道,他在混乱记忆中记挂的唯一亲人,半年前就已因病过世。

那通他拼命打出的电话,永远都不会有人接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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