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月圆如镜。
沈昭的京中宅邸没有张灯结彩,只门楣上贴了囍字,廊下挂了几盏红灯笼。宴席设得简单,请的都是至交同僚,统共不过三桌。
林清越不喜欢繁文缛节,沈昭便依她。她只穿一身绯红绣金嫁衣,青丝绾成妇人髻,簪一支白玉簪,连红盖头都免了。
那簪子是谢临渊送的贺礼,簪身刻着极小的“百年”二字。
拜堂时,沈昭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个在刑场上都面不改色,刀斧加身都不曾皱眉的男人,握着红绸的手竟抖得几乎握不稳。
司仪唱“一拜天地”时,他转身太急,险些踩到自己袍摆。满堂宾客想笑又不敢笑,个个憋得脸色通红。
林清越隔着珠帘看他,唇角弯起来。
礼成后,宾客渐渐散去。宅邸重归宁静,只剩廊下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下一地暖融融的光晕。
新房设在东厢。
红烛高烧,烛泪堆叠如小山。窗上贴着鸳鸯剪纸,影子投在墙上,成双成对。
林清越坐在床边。嫁衣层层叠叠铺展开,绯红如霞,金线绣的并蒂莲在烛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
门被轻轻推开。
沈昭走进来。他已换下喜服,着一身暗红常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褪去了平日的冷峻,倒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他手里端着合卺酒。白玉杯,酒液清冽,映着烛光粼粼。
见她看过来,他脚步顿了顿,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夫人。”他走到床边,将酒杯递过来。声音哑得有些不像他。
林清越接过酒杯。指尖相触时,他抖了一下,酒液险些洒出。
她笑了,抬眼看他:“沈大人办过那么多大案,斩过那么多凶犯,怎么今日倒像个毛头小子?”
沈昭看着她烛光下明媚的笑脸,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眸子此刻漾着温柔的水光,唇角弯起的弧度美好得让他心头发颤。
“因为像梦。”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这半年,我常梦见这样的场景。红烛,嫁衣,你坐在这里……笑着看我。”
他声音一停,目光深深锁着她:“可每次醒来,我身边总是空的。”
对着这种目光,林清越心头一软。
她将酒杯递到他唇边,自己也举起另一杯。手臂交缠,酒香氤氲。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仰头饮尽。
酒很辣,一路烧到胃里。林清越被呛得轻咳,眼角渗出泪花。
沈昭慌忙放下酒杯,伸手为她拍背。动作小心翼翼,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我没事。”她止住咳,抬眼看他,眼中还蒙着水汽,“倒是你,脸都红到脖子了。”
沈昭这才察觉自己确实浑身发烫。不是酒意,是别的什么,从心口烧起来,烧得他四肢百骸都滚烫。
他视线重新黏在她身上。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唇上沾着酒液,泛着莹润的光。
她嫁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锁骨精致的线条没入绯红衣料深处。
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发间的玉簪。
“这簪子……”他低声说,“谢临渊送的?”
“嗯。”林清越点头,“他说是贺礼。”
沈昭沉默片刻,忽然俯身,很轻很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往后……”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我送你新的,送很多。”
林清越笑了,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这个动作让沈昭浑身一僵,随即更紧地拥住她。
红帐不知何时落下了,掩住一室烛光。
帐内光线昏朦,呼吸交错。沈昭的吻落下来时,带着虔诚的珍重,从额头到眉心,从鼻尖到唇畔。
他的唇温热,有些干,触在她皮肤上,激起细微的战栗。
“清越……”他哑声唤她,吻落到她颈侧,“我的清越。”
衣衫层层褪去,绯红嫁衣散落榻边,像凋落的繁花。
烛影在帐上摇动,映出交缠的身影。他的掌心粗粝,带着常年握刀握笔的薄茧,抚过她肌肤时,激起一阵阵陌生的颤栗。
林清越咬住唇,将破碎的喘息咽回喉间。
沈昭察觉了,吻住她的唇,将那声喘息吞进口中。
唇舌交缠,酒香弥漫。
他们的呼吸彻底乱了。
“疼就说。”他在她耳边低语,林清越摇头,手指插入他墨发间。
他的发簪不知何时松了,长发披散下来,与她的青丝纠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
帐内温度攀升。汗水濡湿了肌肤,黏腻地贴在一起。沈昭的动作起初生涩而克制,渐渐放开了些,却依旧温柔得让她心头发酸。
原来这个冷峻如山的男人,也有这样滚烫的体温,这样急促的心跳,这样……温柔到近乎笨拙的触碰。
月光透过窗纱,与烛光交融,洒在交叠的身影上。
夜深了。红烛燃到尽头,火光跳了跳,终于熄灭。
黑暗里,只剩下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响起的虫鸣。
沈昭将她拥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两人身上都汗湿了,黏腻地贴在一起,他却不肯松手。
“清越。”他在黑暗里低声唤她。
“嗯?”
“我有没有弄疼你?”
林清越脸一热,往他怀里缩了缩:“没有。”
沉默片刻,沈昭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这不是梦。”他低声说,像在确认,“你真的……是我的了。”
林清越抬起头,在黑暗里摸索着寻到他的唇,轻轻吻了一下。
“嗯,”她轻声答,“你的。”
窗外,月到中天,圆满无缺。
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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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日子,与林清越想的一样,又不一样。
沈昭果真不曾约束她半分。她仍是那个四处奔波的巡案御史,青衣白马,一纸公文便可离京千里。不同的是,离京的行囊里,总会多出几样东西——
防潮的牛皮案卷袋,针脚密实,里头细心地衬了油纸。应急的伤药瓷瓶,分门别类贴着小签:金疮药、解毒丸、祛寒散。
里面甚至还有一卷卷手绘的舆图,墨迹工整,山峦河流、驿站关隘标注得一丝不苟,边角处总有极小的批注:“此路雨季多塌方”“此处客栈干净”。
东西都是在她临行前一晚,默默放进她行囊的。沈昭从不说什么,只在她检点物品时,站在门边静静看着,在外凶命远扬的沈大人竟有些像块幽怨的“望妻石”。
等她终于大发慈悲地抬起头,他才淡淡说一句:“江南多雨,记得带伞。”
他话总是不多,有时就寥寥数字。可字字落到实处,像他这个人一样,踏实,可靠,没有半分虚浮。
林清越有时故意逗他,举着那卷精细得堪比兵部存档的舆图,眉眼弯弯:“沈大人这般仔细,连驿站厨子手艺咸淡都要标注,可不像平素冷面冷心的沈按察使。”
沈昭便抿紧唇线,耳根泛起可疑的淡红,却仍绷着脸,将她连人带图一起搂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