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暗,廊外人声与步履声相混,时有器物倒撞的声音。
徐韵推开门,院中器物狼藉,太医署众人没了往日的从容冷傲,面上皆是仓惶,或进或出,举止凌乱。
“李太医,这是……”
她走向其中一人问道。
太医署众人向来看不上这个外来的女子,此人亦不例外,不过此时他倒也顾不得这些。
“春荇君和张太尉带兵围在宫外,这宜京城只怕要变天。”
男人将包袱打了个结,面色悲戚,他的未婚妻已从老家赶往宜京,他二人本欲下月完婚,如今尚不知他能否或活着与她相见。
徐韵转身,远处依稀可见浓烟滚滚。
她想起文起派人传话,命她今夜前去泰安宫替其行换血之法。
她如今配的汤药尚可压制文起体内余毒,但若要彻底根除除了找到三日莲,便只能以至亲之血相换。
三日莲记于上古医籍中,除此之外从未听得有人见过,文起纵为君王只怕也难得此物。
“我劝姑娘早做打算,春荇君为人狠辣,姑娘受诏入宫,自算是王上一边的人,只怕难在其手中善了。”
生死之际,无论贵贱,皆不过是握刀之人的鱼肉罢了,徐韵虽无职位却实实在在是替祈王做事,若是春荇君真入主祈王宫,她只怕性命难保。
这李太医年纪尚轻,入太医署不过是半年前的事,听闻其老家还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妻,本该正是得意之时却临此变故,冷气叹了一口又一口。
祈国春荇君美名在外,传闻当年就差一步便□□登王位,想来定不甘做人下臣,只是今日虞棠入泰安宫又突然中毒,实在巧合。
男人见她不应也无暇顾及,吸气朝门外走去想打听些外面的情况。
徐韵静伫不言,半刻后转身回了寝房。
她往陶瓶中换了水,面色颇淡。
一国之后,却与他人藏有私情,本该是丢性命的事,可这些日来,宫中却忌谈此事,虞棠也只不过被关进冷宫,这本就令人费解。
据她多日接触来看,文起并非寡断之人,近日种种,只怕并不简单。
万极殿外,黑云重如千钧,旌旗猎猎,时有寒鸦孤鸣。
寒风带着利意,直白地剐着众人露在衣外的皮肤。
奉天门外,厮杀声震天。
“王上。”
王轩上前,想替眼前的君王披上氅衣,却被拒下。
“赵卿。”
“臣在。”
赵奕俯首作揖,上前几步。
“寡人曾闻,你与春荇君曾以诗文相交。”
男人声音落下,殿外本就绷紧的弦隐有崩断之势。
冠下白髯随风微动,崔澜眉眼低垂,高冠下精目暗转,眸光暗暗落在一旁的吴焕身上。
“回王上,檀心书斋的诗会,夺彩头者留诗文一首,规矩历年如此,臣拿一诗换了彩头,那首诗便归属书斋,至于书斋如何处理,臣并不知。”
“是吗?”
男人眉目稍动,声带万千威压。
“臣惶恐。”
赵奕曲膝跪地双手打揖,无人在意处,隐在阴影之下的面容并无半分慌乱。
文起转身瞧了吴焕一眼,随后声有缓和,“赵卿这是作甚,寡人不过随口一问。”
王轩忙将人扶起,目光稍稍后侧,吴焕面色笃定,无一点异样。
“王上小心!”
顷刻之间,血珠飞溅,众人举止无措,只见剑光一闪,一作宫人打扮的女子仰面倒地,嘴角溢血,双目大张。
早便藏在暗处的薛子绪收起手中带血长剑,走向文起,抱拳单膝跪地,“王上恕罪。”
“阿止!”
一宫人出声。
众人闻声朝倒地之人看去,冠帽摔落,女人脱簪散发肆意铺开,露出的半截白颈上刀口利落汩汩渗血,喉管被割断,人早没了声息,正是携芳殿的阿止。
“告诉金平,寡人已经没有耐心再等。”
男人面色冷得可怕。
“是!”
薛子绪领命告退。
虞安侯远在涠洲,虽已往京赶,但尚不知何时能至,信使遥遥无音,城中可听宫中号令禁军不过一万多人,春荇君和张太尉手掌重兵,寡难敌众,祈王宫已是飘摇之际。
“赵卿。”
文起转身,瞧向赵奕被剑身划破,沾染血色的左袖,双目凝深。
“臣无碍。”
若无赵奕一挡,他今日恐有性命之忧。
他回身猛地一喝,“王轩!”
声中是压不住的怒气,与风雪齐来。
“奴才在。”
王轩俯首近耳去听。
“你亲自去一趟携芳殿。”
无人可见处,王轩双目一震。
“是。”
“王上,虞安侯……”
崔澜上前,欲言又止,命虞安侯回京的消息早已派人送出,可这虞安侯却迟迟不至京城,其中之由,只怕难言。
天光渐退,夜幕下,火光更加明烈,男人面色愈加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