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人怕他，却还没到拿鸡蛋砸他脸的地步。

杨莫淮晓得赏赐几个破乞丐；塘里掉进去脏丫头他生怕自己的鱼吃坏肚子，张罗着人拿捞鱼的抄网去捞。

他踹过小村子来的下等人，坐过镇长书房的桌子，连那家的大儿子一张脸他也扇过。

杨家那小少爷天不怕地不怕，做错了事有人给他兜底，兜不了底他自个儿也能靠着自己的本事将告状的人打一顿丢出府去。

杨莫淮嚣张一辈子，偏偏就怕有人用绳子绑他。

他成了平欢宗的三长老后有人看不惯将他绑去一个时辰，董骁找到人时，绑人的那几个反倒在一旁手忙脚乱。无他，那会儿杨莫淮在地上抽搐了半个时辰，吓得那几人以为杨莫淮就要被自己抽死了。

回去后宗门的长老问他怎么了，他说那绳子硌人，又说是自己被下毒。董骁就在旁看着听着，时不时往杨莫淮嘴里塞葡萄，再被骂两句皮没剥干净。

宗门上下，当着杨莫淮面问的，私底下打听的，没谁不好奇，偏就董骁是个例外。杨莫淮问他自己为什么怕，董骁就说不知道。

杨莫淮忘的一干二净，他就看见绑着自己的绳子没了，不远的地方有个人猴儿似的跑过来接自己。

真疼。

那天艳阳高照，杨莫淮断了一条手臂，指甲被生抽出来，当着他爹的面摁进泥地里。

董骁赶到的时候，杨莫淮他爹疯了，牵着断臂在镇里逛，逢人便问谁瞧见他夫人去哪了，说要带着孩子去找夫人回家。

杨莫淮忘了自己那会儿在哪，好像风一吹视线就晃荡着。后来绳断了，就有个人抱着自己，往山洞里躲。

那人吵，一直在他耳边念“阿淮”，阿淮阿淮，又问他疼不疼。杨莫淮嗓子疼，被什么锢着说不出话，那人还问，杨莫淮气得找不着北，头回见这么个听不懂人话的，只可惜他看不清那人的脸，眼前被抹上了什么东西，只看的见模糊的一团人影。

杨莫淮觉得自己好轻，轻得控制不住身体，那人抓着他怕他跑了，抱得很紧，手臂勒着脖子，像和他有仇似的。

董骁说：“我学仙人，给阿淮做个木头身体，好不好？”

哦，是董骁。

杨莫淮记得。董骁是自己抢回来的夫人。父亲说，夫人要靠咱自己穷追不舍，捧着天材地宝抢回来。杨莫淮照做，就抢回来这么个夫人。

董骁说给他木头身体，可堂堂杨家大少爷怎么能只有个破木头的身体？

他气不过，抱着董骁肩膀张牙舞爪地啃咬，喊着赖着要换个好的。

董骁应了。

“阿淮瞧不上破木头，我请仙人给你做最好的，好不好？”

杨莫淮收了牙，啃累了似的，懒洋洋的像个泥人瘫在董骁怀里，“要和真正的人一样……”

“好。”

余妄应了。

艳阳晴天裂开一条缝隙，秋风塞进来，扫荡这满园春色。

余妄引着无归的血雾凝聚在指尖，由灵力缠裹着，连带角落一块不起眼的木头一齐收入虚空。

杨莫淮问：“我爹还好吗？”

余妄掐着净身的咒，擦净了杨莫淮身上掺了血的泥，答：“老先生在镇上，杨家的后辈照看着，没有苛待，只是爱自己跑出来，要人去找。”

周围环境天翻地覆的变化，满天的晴空自破了那条缝隙便似被不知足的外头玩意吞噬一般，叶落天荒，沉了半壁，又留了半壁辉煌。

杨莫淮不适应地眨了眨眼，蒙尘的眼重新遇见天色，杨莫淮鼻哼出去气，说：“长生太磨人，仙人问他一句，若他不愿留，便收走他身上的诅咒，可行？”

“可行。”

得到想要的答案，杨莫淮便是真累了，闭着眼就想睡。余妄等了半晌，忽地说：“我以为你会问他。”

余妄在脑中模拟了无数种杨莫淮问及董骁的画面，本是准备好了怎么答的。

“我能感觉得到。”杨莫淮用着一只手翻了个身侧躺在余妄怀里，舒服的轻叹一声，说：“这世上没了董骁，我找不到他半点影子。我又不傻，浪费口舌问一个再不会出现的人做什么。”

余妄腿被枕着，不知被杨莫淮那句话逗笑，弯着腰笑了好久才停，“是我太将情爱看重了。”

杨莫淮摇头，“看重情爱，是这东西还在，没了，自然不会看重。”

“那你还靠在别人的情爱怀里睡得舒服。”秦芜生忍了半天没忍住，嘴一撇眼一翻，若不是碍于余妄，恐怕已经抬脚踹过去。

赶走一个两个又来一个，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杨莫淮眯着眼继续睡，更甚翻了个身往余妄怀里钻，刻意道：“仙人怀里睡着就是舒服。”

“你！”秦芜生喉咙里堵着一堆话骂不出来，一扭头到旁边树后郁闷去了。

余妄没动身，指尖一道灵光没入杨莫淮的眉心，余妄说：“囚笼破了，晚些我送你走，不受这长存的苦。这债，便也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