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这天气依旧热得人心烦。杨莫淮敞开身子坐在小榻上,眼眸轻合小憩。
门口传来轻微响动声,咚咚的闷响落地,一个披着两块布端托盘的木墩子进来。
它明明得了最栩栩如生的身体,却偏偏那张脸是个四不像的。
杨莫淮眼皮都没抬,陡然抄起搁手的小枕砸过去,“进个屋偏要发出这么大的响动,你是存心想闹我吗!”
木头人一动没动,端着托盘的手迟缓地躲了一下,小枕没真砸上来,它也多了个寂寞:“……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你就会说对不起!”这吞吐卡人的话更点杨莫淮的火气,他四下张望想再砸点什么过去却已经没顺手的物什,能砸的这两日都砸完了,他就剩个搁手的小枕方才也扔出去了。
心里头那股火发泄不出去,缠在心上像带了无数刺,一根根深扎掩埋。
杨莫淮紧盯着门口那尊弯下身去捡小枕的木头人,好像才发觉那些刺扎的只有自己。杨莫淮猝不及防扯下腰间玉佩,发狠地砸向木头人,“我让你捡了吗!”
玉佩离开杨莫淮,还未发出碎裂的声响就消散在半空。木头人不敢说话,唯唯诺诺缩在角落,胆怯得像草屋里瑟缩的老鼠,半点不比记忆里的某个谁。
杨莫淮抬手抹眼睛,他发了狠、使了劲,好像眼睛上沾了什么抹不掉的东西。废了不少劲,他眼周都搓红一个色才停。杨莫淮咬着牙,视线里的一切都仿佛带了一层模糊的滤镜,他起身下榻,大步朝着木头人那去。
这几块破木头还是杨莫淮自己废了好些功夫才找来的,原以为能像话本里那仙人一般造个与人无异的奴隶伺候自己,哪想最后只得这么个破木墩子,不像仙人那个会照顾人,不会抓住自己的手哄人,只晓得逆来顺受任由自己打骂。
杨莫淮越想越气,抬腿作势要朝这扰自己清静的狗东西踹过去。
空间陡然震颤,虚空中伸出一只手,抓住杨莫淮的后衣领一提溜便往后拽。
杨莫淮视线晃了一下,能看见的,只有那破木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半点多余的反应也没有。
换他肯定不会这样。
秦芜生手在虚空里抓了两下,像个三岁的娃子掏东西,眼睛往上瞟,手却能抓着抓着够着自己想要的东西,然后猛地拽出来。
怨灵魂体被以极快的速度扔进杨子瞻身体,像阵逆向了的朝下的青烟窜进去。
杨德眼睫一颤,眸中疑惑陡然凝滞,眼皮微垂,再抬眼时好似变了个人。那张脸还是杨德,神态却发生些许变化。
杨子瞻自小跟着长辈从商,那股子狡猾劲儿是掩盖不了的,杨子瞻稳重,是那股泰山崩于前也能压下恐慌的稳;而眼前的“杨德”,是不知遮掩、任由脾气外泄,裹着满身少爷傲性的。
杨莫淮视线在眼前五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定在余妄身上。杨莫淮像终于瞧见一直想见而不得的物件,眼里毫不掩饰的探究,光明正大要将余妄打量个遍。
“看什么呢你。”秦芜生骤然横在两人之间,语气不善。
杨莫淮被这声喊引走视线,也被突然闯入的一抹鲜亮颜色晃了眼,就在秦芜生衣服领口,一片外露的里衣领子红艳艳的,张扬赤裸地勾引人的视线,分明就是开屏的花孔雀。
余妄视线跃过秦芜生的肩审着杨莫淮的一举一动。
不知是何缘故,杨莫淮的眼睛是红的,本不明显,却在视线凝向某处时仿佛兑了催化剂般疯涨。
余妄眉心骤跳,抓住秦芜生往身后一甩。
与此同时杨莫淮眼球刹那间涨成血红色,似要炸开流出血来。他呼哧哼着气,喉咙里嘶哑吼着,一瞬便被血雾侵袭。
杨莫淮魂体脱离杨子瞻的身体,血雾团厉吼一声朝秦芜生扑去。杨莫淮嘶吼着,“你跑哪里去了?”裹了沙砾一般的嗓音又被浇下一杯茶,融不了沙哑还堵着难受,“为什么不来找我?我等你好久,为什么不来找我?”他哭着,恨不得将眼前人撕碎了吃进肚子里。
砰——
闻风剑乍现余妄身前,与杨莫淮大张的血口撞上,剑刃划开的灵流刮起烈烈狂风,似要将这片空间掀翻。
杨莫淮已经不成人样,更像一团血水凝聚的人傀。他的牙变得尖锐,却碰不到闻风剑一分一毫。他爪尖的指甲陡然刺出,不长却尖硬的似钢针。
“你这辈子都欠我……凭什么不来找我!”杨莫淮扬手,利爪划破空气,朝余妄刺去。
锵——
秦芜生抄起寄梦一剑猛抬砍向那只恶心的爪子。剑爪相撞有一息的僵滞,随即是干脆的断裂声,方才还满是凶煞气的尖爪应声断裂,炸作血水。
杨莫淮像被砍断了手指,尖锐的痛嚎刺破长空。余妄翻手提剑,旋身斩断杨莫淮一臂,浮灵傀线破开虚空,破风声缠着痛嚎,银线勒进杨莫淮的皮肉,另一端深扎进地里,彻底锢死。
那团血雾里隐隐能瞧出一个人形,杨莫淮被线缠着,像被捂住嘴,只能睁着一双眼睛。
浑浊、恶心的。
却有一滴清亮从污浊中趟过。
“你也欺负我……”
杨莫淮唇边挂着粘稠的污血,蠕动半晌才撕开一道口子,嗫嚅着,奈何发不出声,只像上演一出哑剧,很快就落幕。
余妄眉心一跳,骤然撤下浮灵线。
身体的桎梏消失,也丢了唯一的支撑。杨莫淮像还没凝固成型就被拆掉模具的泥人,一滩似的栽了下去。
视线里,几步外有个人飞奔过来,稳稳接住自己。
***
杨莫淮是少爷,那会儿的小镇还不比几百年后那样繁华,行商的路还没完全开辟,他就已经是位嚣张跋扈的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