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浮洲没答，只笑。

轮回道上要转几折，兜兜转转，还没饮汤，杨莫淮忽然又飘回余妄肩头，杨莫淮问：“仙人，话本里说你给魔头找到重生的办法，等有机会，你也教我，成不？”

余妄下意识去勾杨莫淮已是魂体的手，问他：“你想救谁？”

杨莫淮拧眉想了会儿，说：“好像没谁想救的了。”

跟前来了位老婆婆，端着汤递到杨莫淮跟前，告诉他喝了便来生康健顺遂。杨莫淮接了，唇贴上去咂了两口，又嫌汤里没滋味。他说：“仙人，你可是答应我要让破木头活的，不能食言。”

余妄应，浮灵线从指尖钻出缠着杨莫淮的手，不让挣脱，“答应你的我自然会做。你要，我都应你。”

杨莫淮低头一瞧，心里有些乐，挑衅地瞧了一眼秦芜生，又将头埋进余妄颈窝，“仙人，话本子里说你有阿兄，有机会你也做我阿兄呗。”

“好……”

“那说好了！”杨莫淮早就笃定了余妄会答应，话没听完就吵着，“有个仙人做阿兄气派，有机会我肯定得和破木头炫耀。让他欺负我，有阿兄我就能转头去欺负他了！”

他埋了会儿，瓮声瓮气地呢喃，声音轻得像婴孩的含糊声：“阿兄……我总觉得你身上好熟悉，让我觉得亲近。”

余妄没推他，揉了把颈窝里的脑袋，好像一只手就能揉完，“因为我是你阿兄。”

颈窝里藏着那一团，甚至能翻个身。

杨莫淮毫无预兆伸了个懒腰，翻身从余妄肩上下来，身形又化作与余妄一般大。他重新捧着那碗汤，一点点吞进肚子里。

老婆婆说，喝了汤来生便康健顺遂。

杨莫淮喝尽了，没觉得自己康健顺遂。索性转身，栽进了鬼洞。

他喊了句阿兄，浮灵线便不受控地窜出去。

鬼洞太深了，那下面全是吃人的怪物，他还那么小，他会怕的。

那里面那么黑，没人陪着，他那么小，怎么会不怕。

余妄猛然挣开秦芜生的手，声音遏制不住的颤抖，“他还那么小……阿兄……”

浮灵线是极冷的杀器，浮灵现世，缠浮灵、绞游魂，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是浮灵线抓不住的。

可余妄的四肢百骸像被什么东西缠住，双腿像被麻住，每走一步都是在牵动一座大山，可又好像使不上半点劲。

阿兄说过的，浮灵线是最厉害的傀线，可也是最温柔的救命绳。

可是为什么抓不住……我抓不住他……我抓不住……为什么……

阿兄……阿兄……阿兄你再救救他……

他快喘不上气了……阿兄！你救救他……

“哥……”

秦芜生从后捞住余妄的腰，是热的烫的。

视线里那唯一的白光像被人用罩子罩住，余妄看不见半点光亮。

周遭的空气没了流动的动力，鬼洞底部骤然腾起一团莹白钻入余妄眉心，体内储存的浮灵线好像没了堵塞的无形的洪水，汹涌着逃离他的身体。

余妄的腿没了知觉，唇瓣颤抖着发麻。他怔怔看着自己僵直的十指，抬起碰了碰自己的脸，指尖早已没了血液温暖，只剩冰凉。

“阿生……”余妄被秦芜生掰过身子，他才递出那双手过去，鬓角刘海被眼泪糊着粘在眼尾，“我的手用不了了……哥哥的线用不了了……他是我……杨莫淮是我……我找到我丢的神识了……”

秦芜生心涩难受，可却是真真不会安慰人，余妄哭他就抱着人，好像抱紧了所有委屈都会烟消云散，便引着余妄埋在自己心口，“哭出来就好了。”

“为什么不早一点……为什么要现在找到……没了……”泪呛进喉咙里，卡着余妄的话，“哥哥的东西没了……线没了……阿生，哥哥真的不要我了……”

*

阎浮洲静守在一边，观望这一切。

余妄不在乎杨莫淮这次的选择，照顾人是从杨莫淮身上窥见一丝当初的自己，默首旁观是杨莫淮早成了一个人。

余妄接受了一切，却不能接受余长终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没了。

神识归位，属于余长终的那一点就会被挤出去。浮灵线认主，认的从来是余长终那一丝神识。

阎浮洲闭上眼，却笑出声：“哭的和我当年有一拼，明明翻开账簿看一眼就行。”他对着虚空，又像在自言自语般轻叹，“不看也好，一生亲缘一生了……”

阎浮洲倏又侧头，“话说，这个补偿他不要，换什么给他？”

“……执笔判官？净从我这薅，到底是你补偿还是我补偿？干脆让尘微认我做干爹，我替他补也补得心甘情愿。”

*

轮回道不是一条安静的道，那阵哭声持续了很久才停下，喝了汤的鬼不懂，看着看着便走了神。

额前银光闪过，重新没入余妄眉心，只是余妄睡着了，不知道哥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