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长孙无忌的处置，李治决定先缓一缓。

这两年他们舅甥二人再无正面交锋，长孙无忌专心编修《唐律疏议》和《显庆礼》，于显庆三年正月颁行天下。

两个人的冲突好像成为了过眼烟云，朝堂暂时恢复了平静，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龟兹叛乱和东征事宜上。

二月，帝后返回长安。

这一年除了李义府得志后行事太猖狂给李治与武照找了些麻烦，其余一切还算顺利。

李治心情好，连风疾都犯得少了，对孩子的关注也就更多了些。

李弘今年六岁，自出生起就被李治寄予厚望，从小进行的就是严格的储君教育，小小一个人儿整天不苟言笑，很是正经，李治和武照闲来无事都喜欢逗他玩儿。

不过李治最喜欢李贤，因为李贤很像武照，不管是长相还是脾气。他为人非常霸道，喜欢的东西不管是哥哥的还是弟弟的都要去抢。李弘很有长兄的风范，弟弟喜欢什么都会让给他们，李显就不行了，又想和李贤抢，又没本事，每回都要大声哭泣着找武照帮他出头。

武照疼爱小儿，有时会斥责李贤，李贤就眼睛瞪得大大的，瘪着嘴，想哭却又倔强忍着，转头就去找李治寻求安慰。

李治对兄弟相争是最忌讳的，不过并不会过度苛责一个幼儿，只是耐心地跟他讲道理。李治言语温和，李贤还比较容易接受，但他性格又很骄傲，知道自己错了也不肯低头，只会别别扭扭地将李显喜欢的东西放回去等他自己发现。

李显不记仇，又喜欢跟着哥哥玩儿，每次还是颠颠儿地跟在李贤身后。

李治虽喜爱李贤，却不会因此就关注他超过李弘。先帝的前车之鉴不远，他可不想李家皇室以后再发生兄弟阋墙的事情。

是以他还是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培养李弘身上，每天都会过问他的课业。

一日李治回到甘露殿，见李弘趴在武照怀里呜呜地哭，武照搂着他柔声安慰：“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你怎么还当真了？”

李弘呜咽道：“那就是发生过了？”

李治连忙走到旁边询问：“弘儿，发生什么事了？”

李弘看见他，立刻转而扑到他怀里，极伤心地叫了一声：“阿耶，呜呜呜……”

李治不解地看着武照，武照无奈笑了一下，起身道：“我今日召了明敬和美人入宫商议元日朝会之事，你自己问他吧。”

李治道：“待会儿让他们一起用膳。”

武照笑着点头：“好。”

李治低头为李弘擦掉眼泪，抱着他坐在自己腿上，温言哄道：“好了弘儿，不哭了，告诉阿耶谁欺负你了，阿耶为你出气。”

李弘眼眶红红地摇头：“没人欺负儿臣，是儿臣读了《左氏春秋》心里难过……”

李治奇道：“哦？为什么？”

李弘抽泣道：“今日郭先生讲‘崔杼弑其君’，这种残忍的事为什么会被记载在书上，儿臣不喜欢。”

李治便也和武照一样无奈了，安慰他道：“那是为了警示后人呀。”

李弘道：“郭先生也这样说，可儿臣心里害怕……

他搂住李治的脖子，很伤心地问：“阿耶，那种事也会发生在我们身上吗？”

李治：“……”

这种事从古至今屡见不鲜，两晋时期更是如家常便饭，他无法向李弘保证以后不会发生。

这时，李贤领着李显从外面回来，两个小人儿好似去哪里疯玩儿了，全都一头大汗，看见李弘趴在李治怀里哭，就好奇的走过来。

李贤拽了拽李治的袖子，问：“阿耶，五哥哭什么？”

李显话还说不清楚，伸出两只小短手去抱李弘，奶声奶气地道：“五哥，不哭……”

李治告诉了李贤原委，问：“贤儿，你怎么想？”

李贤眨了眨大而黑的眼睛，不假思索地反问：“那齐庄王为什么不先杀了崔杼呢？”

李治笑了，低头对李弘道：“是呀，皇帝可以先杀臣子呀。”

李弘叹了一口气，还是不开心：“为什么一定要杀人呢？”

李贤拍着自己胸脯道：“五哥别怕，以后谁敢欺负你我一定帮你！”

李显也跟着拍胸口：“还有我……”

李弘破涕而笑，跳下李治膝头，转头问他：“阿耶，我想和弟弟们玩一会儿可以吗？”

李治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当然可以，去吧。”

后来李弘又在《左氏春秋》中读到“商臣弑父”的事，就坚决不愿再看这本书了，李治便让他改读了《礼记》。

孩子的忧虑来得快去得也快，从此再没提过此事，可李治却无法再安然入眠。

他不能再留长孙无忌了。

虽然他很想忽略掉他们之间的隔阂，重新回到从前亲密无间的岁月。

可他知道，那已绝无可能。

如今的他们不止是舅舅和外甥，还是皇帝和权臣。

武照羽翼未丰，孩子们幼小孱弱，他若心慈手软，留下祸患，他们只怕要万劫不复。

可……可那确实是他的亲舅舅……从小看着他长大，慈爱万分，和母亲的感情极深厚……他如今却真的要杀了他……

李治头突然剧烈地疼起来，他抬手按住额角，咬牙忍住，怕惊醒了武照。

他近来风疾发作的虽少，可一旦发作就来势汹汹，比之前要严重的多。

他真的有点害怕，万一他不能护佑孩子们长大成人，武照一介女流，如何能应对这满朝心思各异的臣子……

“又头疼了吗？”

武照还是醒了，用带着睡意的声音问道。

她温热柔软的身躯依偎在李治身侧，伸出手抚摸他脸颊，却摸到他鬓角发丝一片湿润。

武照瞬间清醒，意识到李治竟然流了泪，立刻半撑起身子，借着远处留下的两盏夜灯仔细看他，担忧道：“难受得很吗，要不要叫太医？”

她秀美的脸庞在昏黄的烛光下散发着一种柔和的光泽，如珠似玉，美得不可方物。

那双如琉璃一般清透的眸子，也闪烁着自他少年时就梦寐得其垂青的动人目光。

为了这目光，他甘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李治抬起双手搂住了她，让她趴伏在自己胸膛上，低声道：“不用。”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李治的声音又再响起。

“我要杀了长孙无忌。”

这是他第一次叫出他舅舅的名字，声音中蕴含着无尽的冷酷。

武照明白了李治为什么会流泪。

他的冷酷是权力给他的。

他的眼泪是良心给他的。

她突然很不忍。

原来他这段时间竟是在如此煎熬中度过的，她却一直没有发现。

武照撑起身子罩在他上方，发丝轻拂过他的脸颊，低头在他唇上吻了一下，柔声道：“雉奴，这件事让我去做吧。”

*

显庆四年四月，洛阳人李奉节告太子洗马韦季方、监察御史李巢结党营私，李治让许敬宗与辛茂将审理，韦季方不堪忍受刑讯逼供，企图自杀，未遂。

当夜，武照秘密造访许府，与许敬宗密谈许久方返回宫中。

翌日，许敬宗上奏韦季方跟长孙无忌勾结，陷害忠臣，让长孙无忌重新掌权，伺机谋反，如今事发，韦季方才企图自杀。

李治自然先做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令许敬宗更加审察。

许敬宗第二日便将韦季方供认的罪状呈到御前，上面不止有长孙无忌谋反的事实，还牵连了韩瑷、柳奭、禇遂良等人，并请求立即逮捕长孙无忌，依法处置。

李治不禁流泪，哽咽道：“舅舅如果真的谋反，朕也决不忍心杀他，否则天下将怎么看待朕呢？”

许敬宗态度非常坚决，引经据典说服李治：“汉文帝的舅舅薄昭也立下大功，后来只不过犯了杀人之罪，文帝就将其诛杀，至今天下仍把汉文帝视为一代明君。如今，长孙无忌忘却两朝大恩，密谋推翻社稷，其罪与薄昭不可同日而语，古人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长孙无忌是当今奸雄，乃王莽、司马懿之流，陛下稍许延迟，臣担心再生变故，到时必将悔之不及！”

李治要的就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于是同意将长孙无忌逮捕治罪。

案子审理期间，李治觉得自己应该去和舅舅见一面，可武照不同意，道：“我怕你会心软。”

李治便默然了。

武照道：“我替你去吧。”

*

长孙无忌没有被关进大理寺，只是被禁军软禁在了自己的府邸上，这是李治为他保留的最后的体面。

武照在许敬宗的安排下秘密乔装前往，没有惊动任何人。

见到长孙无忌时，他正在花园喂鱼，气度依旧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