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照站在了他的旁边,他也当没看见。
武照笑道:“其实本宫也应该叫太尉大人一声舅舅的,只是太尉大人一直不太喜欢本宫。”
长孙无忌冷声道:“若不是你,我与雉奴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武照反问:“您真的觉得是我的原因?”
长孙无忌沉默,他知道不是,可他不想承认。
武照道:“其实您早应该放手的。”
长孙无忌闭了闭眼,叹道:“我…我只是怕他不能治理好先帝辛苦创下的基业。”
“如今您还有这种担忧吗?”
长孙无忌道:“他确实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了。”
武照道:“是您教导得好,他一直都记得。”
长孙无忌默然片刻,问:“这件事是他让许敬宗做的吗?”
武照知道他问的是这次谋反案,道:“不,是我。”
“但他知情。”
“对。”
长孙无忌轻轻说了两声“好”,像是欣慰,又像是悲哀。
武照问:“您还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吗?”
长孙无忌想了想道:“李义府是个贪婪小人,不能再用。”
武照道:“他心里都明白,不会做得太过。”
他又说了许多,内政、边患、民生……
他仿佛很不放心李治,说起这些又忘了自己就是被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给弄到如今这步田地的,他心心念念的还是他和先帝共同建立的伟大帝国,他只希望这份伟大能够延续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我都记下了。”武照道。
“好…那就…没什么了。”
长孙无忌手中木盒里的鱼食已经没了,他转身离开,边走边道:“微臣累了,娘娘请回吧。”
武照朝他的背影恭敬施了一礼,朗声道:“太尉大人,您是个好舅舅!”
可却不是个好臣子。
*
四月二十二日,李治下诏削除了长孙无忌的职务、爵位和封邑,将他贬为扬州都督,但并不让他到任,而是遣送到黔州安置,同时“准一品供给”。
长孙无忌刚刚被逐出长安,许敬宗就开始弹劾长孙无忌的党羽禇遂良、柳奭、韩瑷、于志宁、长孙无忌的儿子长孙冲、禇遂良的儿子禇彦甫、禇彦冲、长孙无忌的表弟高履行……
牵连之广比起永徽四年的房遗爱案有过之而无不及。
五月,长孙无忌的族弟长孙诠被流放巂州,当地县令为了谄媚朝廷,命人把他乱棍打死。长孙诠的外甥赵持满被逮捕,押送京师后遭到严刑拷打,却拒不认罪,旋即被诛杀。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已经不由得李治控制了,朝廷上下掀起了一股攻击长孙无忌一党的强风,这件事情再不结束,朝廷只会持续动荡。
李治本想让长孙无忌在黔州安享晚年,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如愿了,所有参与这桩构陷大案的人都不能让长孙无忌再活着。
包括皇帝与皇后。
七月,李治再次下令,命李勣、许敬宗、辛茂将等人重新审理长孙无忌谋反案。
许敬宗命中书舍人袁公瑜前往黔州审理,袁公瑜直接逼迫长孙无忌自缢。
一代权臣就此陨落,功过是非留给后人评说。
长孙无忌死后,李治紧接着就派人前去处死柳奭和韩瑷,同时抄没了长孙无忌、柳奭、韩瑷三家的财产,将他们的近亲全部流放。
数日后,长孙无忌族侄长孙祥因在此期间与长孙无忌通信,被判处绞刑。
八月,又有十三个朝臣受到长孙无忌和柳奭的株连被贬官。
此外,于志宁和高履行再次被贬,其亲属又有九个遭到贬谪……
至此,这场朝堂大清洗终于在李治与武照的绝不容情下拉下了帷幕。
长孙无忌死了,李治伤心、难过,可更多是松了一口气。
他终于将压在他身上许多年的大山搬走了。
可他好像又亲眼目睹了另一座山峰的崛起。
他的妻子,他的皇后,他挚爱的女人。
他没想到武照的成长竟然如此惊人。
前两年她还会因为伤害别人而心中不安,可现在……
李治觉得,这次的事情就算他自己出手,可能也不会做得这么狠、这么绝。
可武照做到了。
事情结束后,他们手挽着手在御花园里游玩,武照非常坦然地问他:“我做得好不好?”
她那样不加掩饰,眼中闪着灼灼的光芒,是期望得到他赞许的模样。
于是李治微笑道:“好,做得太好了。”
武照歪头倚靠在他肩上:“是你教得好。”
李治心头恍惚。
是。
是他教的。
也是他让她不要在自己面前作假的。
李治为自己心中的猜疑和忌惮感到羞愧。
她那么全心全意地信任自己,他怎么能如此小人之心?
他连忙将那些不安抛诸脑后,伸手将她揽进怀里,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看来你以后真的要成为一个贤后了。”
武照握住他的手,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情意:“我只是不想你那么辛苦。”
李治更加觉得自己心机深重,愧疚不已,与她十指紧紧相扣,放在嘴边吻了一下:“你立了大功,我要送你一份礼物。”
武照好奇地问:“什么礼物?”
“你想不想回并州?”
“回并州?”武照愣了一下,“你和我一起吗?”
李治笑着看她:“当然,我特别想去你长大的地方看看。”
武照惊喜万分,朝李治露出了一个明媚至极的笑容,跳起来搂住了他的脖子,开心地道:“雉奴,你对我真好!”
身后不远处还有宫人跟着,全都低下了头。
李治凑近她耳边道:“我对你这么好,你要不要也奖励我一下?”
武照不解看他:“什么?”
李治扬头让她看前面:“你看那是什么地方?”
武照抬眼望去,见是一座很熟悉的假山,她的脸立刻红了。
那是他们小时候经常躲在后面私会玩耍的假山,而且还在那里……
李治低声问:“要不要再来一次?”
武照脸红得快要滴血,甩开他的手,向前跑了一步:“不要!”
她那副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完全没有因为做了母亲,做了皇后而变得古板无趣。
李治伸手去拉她,被她闪身躲过,转身往前跑去。
她今天穿的还是石榴裙,那鲜活灵动的背影让李治仿佛回到了旧时光,也生出了一些少年心性,抬步追上了上去。
后面跟着的黄德成惊呼:“陛下,慢点!”
李治转身吩咐了一句:“都别跟上来!”
然后追着武照进了繁花锦绣的园林深处。
从当初的躲躲藏藏到如今的光明正大,他们一路披荆斩棘才走到了今天。
他绝不能因为自己的无端猜忌毁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