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璟世事洞明,这可是千锤百炼的结果,以前的他也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二百五。
这一点大概遗传自他父亲。商璟的父亲是一个一言难以概括的人。
大约初中时,商璟和父亲同坐公交车。车快停靠公交站时,父亲从兜里翻出一枚游戏币,笑眯眯地对商璟说,“一会儿我把游戏币投进去司机也发现不了,你信不信。”
商璟虎着脸不高兴:“爸爸,别开玩笑。”
当时的投币口还不够智能,现在纸币不平展也不能投进去,还有检测硬币的投入口。
公交靠站。两人上公交。正准备往后排座位走去。
“先生你等等。你们投的是游戏币。”公交师傅拦住他们。
然后经历一番口舌,商璟父亲差点暴跳如雷。下车后,父亲给商璟看那枚游戏币,大呼冤枉。
商璟猜测,大概司机师傅老远看见父亲的表情,以为有鬼,其实也没实际证据。有句话咋说的,瓜田不纳履。
近几年,还有一次,买甘蔗。人多。父亲扫码付款二十元。没有让老板看。老板给甘蔗削皮时问了一句:“付钱了吗?”
商璟父亲:“付了,我给你看。”
老板:“不用不用。”
老板切甘蔗时又问:“你付过了是吧?”
商璟父亲:“付过了,你看。”说着举着手机要给老板看。
老板虚意推辞:“没事没事,付过了就行。”
商璟父亲收回手机。装完袋,准备给他们甘蔗时,老板又问:“扫过了是吧。”
商璟父亲:“是的。”
商璟知道,老板就想看一眼。父亲就是这么老实,一根筋,甚至笨拙。
商璟把这件事讲给白洁,白洁不觉得麻烦,反而说:“叔叔好可爱。”
后来,商璟也没带白洁见父母,商璟知道自己父母绕不过弯,恐怕会把他打死。
商璟是奶奶带大的。有一年,家里收了玉米,阴雨连绵。就用塑料布搭在院里。奶奶做饭时,烟囱熏到了塑料布,商璟父亲就把烟囱扒倒了。奶奶气得直流泪。
只是,商璟带白洁见了奶奶。奶奶年近七旬,还在集上摆摊,骑着三轮电动车,卖各种手编草帽。还自备了一只炭火炉子,中午也不回家,自己做点饭吃。见到商璟,就把商璟拉到一边低声说:“你要钱吗,我存了这个数。”手比划着。
白洁眼看着喜怒不形于色的商璟眼眶红了。
商璟还告诉了白洁许多他不知道的事。他们准备厮守终生,不会隐瞒彼此,也没有任何秘密。说出去的话也成为不了刺向自己的剑。
商璟带白洁交朋友。商璟说,其实人情就是那么一回事儿。你跟别人打招呼,别人回你,或者不回你,另起话题跟你打招呼。这都不重要。有时候,内容不重要,形式很重要。
还有时候,你看着两人谈笑风生,其实两人根本没说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只是泛泛而谈……
世事洞明,皆因过往
朋友们都说商璟沉稳通透,待人处事分寸得当,人情世故拿捏得恰到好处。那一双眼眸看透俗世往来,凡事进退有度、滴水不漏。
可没人知晓,如今这份炉火纯青,从不是与生俱来的天性,全是凭借一颗敏感的心,千锤百炼出来的结果。
年少的商璟,从不是这般通透克制。
彼时的他执拗、直白,带着一身愣头青的笨拙,是实打实、不懂人情世故的二百五。
这份骨子里的耿直与一根筋,大概是刻在血脉里的,尽数随了他的父亲。
商璟的父亲,是个一言难以概括的人。
他算不上恶人,心底纯良,无半分狡诈算计,可一辈子都学不会世俗的变通,为人处世笨拙又执拗,活得直白又较真,常常做出些让人啼笑皆非、无从评判的事。
说不清他是天真愚钝,还是太过坦荡,活了大半辈子,始终守着一身不懂圆滑的赤诚,也背负着一身格格不入的笨拙。
有桩旧事,商璟至今清晰记得。
初中那年,他周末跟着父亲乘坐公交出门。
公交车缓缓驶近,离站台还有一段距离。周围人声嘈杂,川流不息。
父亲从口袋里摸索半天,忽然掏出一枚光滑的游戏币,捏在指尖把玩。父亲转头看向身侧的商璟,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狡黠笑意,压低了声音:
“璟璟,你信不信?一会儿我把这枚游戏币投进去,司机绝对看不出来,根本发现不了任何破绽,足以以假乱真。”
彼时的商璟,虽然少年心性,却知道是非分寸。
商璟瞬间沉下脸,眉头紧锁,满心都是不赞同与不悦,语气带着少年人少有的严肃:
“爸爸,别开玩笑,这样不对。”
那个年代的公交投币设备远不如如今那么智能精密。现在的投币口十分规范,纸币稍有褶皱便无法投入,硬币也有专属的识别检测口,□□、游戏币根本无法蒙混过关。可当年的设备简陋粗糙,全凭司机肉眼甄别,也正因如此,总有有心之人抱着侥幸心理,妄图投机取巧。
说话间,公交车已然停稳,车门打开。
父子二人随着人流上车,父亲动作干脆地投币,之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打算带着商璟往车厢后排空位走去。
脚步尚未迈开,就被司机拦下了。
“先生,你等等。你们刚刚投的硬币有问题。”
一句话,尽数吸引了周遭的零散目光。
瞬间,商璟浑身僵硬,脸颊烧得滚烫,窘迫、难堪、无地自容……商璟低垂着眼,不敢抬头看任何人的目光。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因为他不知道父亲投的是真币还是□□。按说,父亲刚才只是玩笑话,可他也不敢完全信任父亲。
身旁的父亲却瞬间变了脸色,当场据理力争,字字句句都是冤枉。
父亲嗓门越来越大,语气愈发激动,险些暴跳如雷,反复强调自己投的是真币,一口咬定司机冤枉好人,满脸皆是委屈与愤懑。
最终碍于没有确凿实证,司机也只是随口息事宁人,未曾过多追究。
下车之后,父亲依旧满心郁结,久久唉声叹气。他再次掏出那枚游戏币,递到商璟眼前,“你看,他凭什么不信我?”父亲不停诉说自己的冤屈,反复辩解自己绝无投机取巧的心思,只是开个玩笑。
时隔多年,旧事重忆,商璟早已看透其中关节。
他心里清清楚楚,司机本没有实打实的证据。大抵是车辆进站前,司机无意捕捉到父亲的表情。那笑容,三分戏谑,准备瞒天过海。
老祖宗的道理从无差错: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
很多时候,既然无意投机取巧。又何必自作聪明,举止失当,做那些引人怀疑的动作呢。
商璟不明白。
年岁渐长,类似的事情,商璟还见过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