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在街头买甘蔗,这件事更是将父亲骨子里的老实笨拙、一根筋的执拗,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日街边摊贩拥挤,买甘蔗的人络绎不绝。
所有甘蔗一律二十。父亲挑选完毕,扫码支付了二十元,付完便直接把手机揣兜里,没有主动让摊主查看付款凭证。
他可能想着付款提示音这么大,能听不见吗?
摊主一边熟练地给甘蔗削皮切段,一边貌似随口询问:“先生,付钱了吗?”
父亲立刻坦荡直白:“付了,我给你看记录。”
说着便要举起拿出手机展示付款界面。
摊主忙着手头活计,连忙摆手推辞:“不用不用,我随口问问。”
可不过片刻,摊主切着甘蔗,心里依旧不踏实,再次开口确认:“你确定付过了是吧?”
父亲依旧老实作答,再次举起手机准备解锁:“真付了,你看一眼就知道。”
摊主依旧是客套的推辞,笑着摆手:“没事没事,付过了就行,我信你。”
待到甘蔗全部切好装袋,即将递到手中时,摊主第三次开口确认,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真的扫过了吧?”
短短片刻,三次询问,意图早已格外明显。
混迹市井的生意人,日日与人打交道,最懂人情世故。他反复追问,从不是随口闲聊,而是心底存疑,始终没有看到付款凭证,终究难以安心。他嘴上说着不用看、没关系,实则从头到尾,都盼着父亲主动亮出付款记录,打消他的顾虑。
可父亲一辈子老实本分,不懂人情试探,听不懂旁人的言外之意。
他听着对方一次次的客套推辞,便真的信了对方无需查看,始终执拗地守着自己的坦荡,却不懂世俗相处的分寸与体面。
最后只郑重应了一句“是的,的确付过钱了”,便接过甘蔗,准备转身离去。商璟提醒:“爸,让他看一下付款页面。”
父亲有些生气,执拗道:“他说不要看。”
商璟脸色微红,和父亲顶着莫须有的“白吃甘蔗”的罪名回了家。
这件小事,商璟细细说给白洁听。
商璟本是随口闲谈,带着几分无奈的感慨。他以为白洁会和自己一样,认为父亲一根筋。
可白洁听完,眉眼弯弯,眼底盛满温柔笑意,没有半分嫌弃与不耐烦,轻轻开口道:“叔叔好可爱。”
简简单单五个字。
“好像个老顽童。”白洁又补充道,“真性情。”
商璟对父亲对评价,基于两人共同生活了多年的方方面面。而白洁对父亲对评价,仅限于这一件事。
是啊,分享,仅代表你想把这件事告诉对方。至于对方的反应,你无法预设,也不必求同。
不管怎么说,商璟终究还是没有带白洁去见自己的父母。
他太了解自己的家人,太清楚父辈的性格。父母一辈子绕不开人情弯,不懂变通,执拗又较真,心思直白外露,说话做事不分场合、不懂周全。
商璟心底清楚,若是让他们知晓白洁的身份,一定会当场言语失当,进而处事偏颇,无意间伤害到他视若珍宝的人。他不忍心让白洁难堪。
其实商璟的童年,大半时光是跟着奶奶度过的。
奶奶是这世间为数不多,给过他极致温柔与偏爱的人。但父亲对自己的母亲也是十分没有耐心。
他还记得一个秋天,家中田地丰收,成堆的玉米放在院子里。恰逢连日阴雨连绵,家人便扯来大块塑料布,稳稳搭在院子上空。遮挡风雨,护住收成。
那日奶奶在厨房生火做饭,用个破旧的搪瓷盆把烟囱口盖住,但还是熏到了烟囱上方的塑料布。把塑料布烫得微微皱缩。
本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解释一下便可化解。可父亲性子急躁,遇事不懂忍让周全,一时气急,二话不说,直接扛起拿起铁锹把奶奶的烟囱铲倒了。
奶奶不明所以,站在原地,默默红了眼眶,流泪簌簌流下,满心苦楚无从言说。
商璟有着宽大的双眼皮,左眼双眼皮末端有个小小的疤,不细看看不出来。那是父亲摔碗陶瓷渣溅到的。幼时,母亲外出,商璟哭闹,父亲便摔碗恐吓。
商璟便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
商璟奶奶年近七旬,早已到了安享晚年的年纪,却依旧勤勉劳碌,不肯清闲半天。
每日天刚蒙蒙亮,便骑着三轮车去集市摆摊,日日如此,风雨无阻。
老人家手巧心灵,一辈子靠手艺谋生,摊上摆满自己亲手编织的草帽、竹篮、簸箕……
正午日头毒辣,无人轮换歇息,奶奶便自备一只小小的炭火炉子,饿了就自己简单煮点吃食。中午不回家、不休息,默默守着一方小摊,衣食住行,一切用度自己负责。
那日阳光明媚,商璟带着白洁专程回乡看望。
许久未见孙儿,奶奶一眼望见商璟,浑浊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满是欢喜。她立刻放下手中的生意——其实大中午集市上寥寥无几人,生意惨淡,快步上前,嘴里开心地念叨着:“璟璟来了,璟璟来了。”
奶奶对白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避开白洁的视线,悄悄把商璟拉到无人的角落,布满老茧的手伸到他眼前,小心翼翼地比划着数字,声音压低,脸上满是宠溺:
“璟璟,你钱够花吗?奶奶悄悄存了这个数,你需要就拿去用。”
在外人前永远喜怒不形于色、沉稳克制的商璟,在这一刻,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温热的情绪堵在喉头,酸涩难言。
这些藏在岁月深处、从未对外人言说的过往,商璟全都一一讲给了白洁听。
他决定不再对他隐瞒分毫,就像以往他对他一样。
商璟不再觉得,坦诚过往是软弱,更不觉得这些细碎窘迫的旧事,会成为日后刺向自己的利剑。
真正的深情,便是无所隐瞒,便是知根知底,便是我把我所有的不堪、笨拙、落魄尽数摊开在你面前,依旧笃定你不会离开,不会轻视,更不会诟病。
除却过往旧事,商璟也慢慢带着白洁看懂成年人的人情世故,看懂这世间虚伪又真实的相处规则。
“其实人情往来,大抵就是那么一回事,不必太过较真,更不必过度走心。”
“你在路上与人寒暄,主动打招呼,旁人愿意顺势回应也好,不愿接话也罢,都无关紧要,不必介怀,更不必心生落差。”
“成年人的世界,很多时候,对话的内容毫无意义,形式远远重于内容。”
“多数的人情往来,不过是逢场作戏的体面,是维持表面平和的客套,是成年人必备的生存技能。”
“你看街头两两相对、谈笑风生的人,看着热络亲密、无话不谈,实则内里空空,从未谈及半句真心,没有半分实质性的交流。不过是泛泛之交、客套寒暄,维持着体面的表面关系。”
从前的商璟,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他年少直白,爱恨分明,凡事只求真心,厌恶虚伪客套,活得执拗又较真,因此撞过无数南墙,吃过无数暗亏,受过无数冷眼。
后来他慢慢长大,历经世事浮沉,看过人心险恶,终于褪去一身稚气与莽撞,学会逢场作戏,学会分寸得体。
商璟喋喋不休,白洁反而成了善于倾听的那一位。他懒懒地倚在沙发上,看着面前忙碌的男人,曾经的患得患失完全消失不见,满心的欢喜逐渐沉淀下来。
心底住了一个人,一个不会离开的人,由此长出铠甲,变得所向披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