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也该是狗仗人势,”孟皋冷笑,“谁知狗的辈分竟大过人了。”
宣戎忍俊不禁,道:“其实梁辽这个人很有意思,论公,他是个铁腕不假,可若要论起私事,他那铁腕倒惹出一大笔糊涂账来。”
“对了,”他竖起食指,“还有个更有意思的,不知殿下听没听过,有人仅凭八个字便将他私下为人道尽,这八个字是——”
“有恩必报,极为护短。”孟皋用手掌把宣戎的食指拨弄下去。
宣戎微愣,失声而笑,乖乖把手放下,“那这八个字背后的故事,殿下可曾听过?”
尾调拖长飘远,他本是向着孟皋略略倾身,持那姿势长时间说话有些累人,于是边说着话边缓缓扳正上身,渐渐离孟皋远了些。
孟皋则默默挨过去,微一倾耳朵。
宣戎勾了嘴角,道:“阿应打听到的,说他年幼时父母得了疫疾,二老硬将他关在门外,要他前去投靠堂兄一家度日,他无奈踏破草鞋远走他乡,从那以后寄人篱下。
“虽说寄人篱下,可他伯父伯母皆是憨厚朴实的农人,夫妻两个平日里粗茶淡饭,却想尽办法让孩子吃饱穿暖,将他视如己出。至于他堂兄梁敬珅——哦,那会儿还不叫梁敬珅,叫梁阿牛,取这么个名字,大概是民间所谓‘贱名好养活’。
“这位梁阿牛人如其名,小小年纪体壮如牛,不仅好养活,还活得相当自在,是村里有名的孩子王。他行事极其嚣张霸道,从来不肯让人欺负他堂弟,当时有人故意拿‘寄人篱下’的事嘲笑梁辽,倒激得他牛脾气上来,抓起葫芦瓢往人头上邦邦就是十来下,敲得人满头是血,还差点把人推进井里。
“那人大难不死,报了官,不久后梁阿牛便被抓往官府关押起来,他伤人之事也很快在村里传开。乡里乡亲,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来来去去就那点闲话可说,所以梁阿牛在牢里关了半年,他家也就被嚼了半年舌根……”
“行了!”孟皋从凳上掣起,而后双手叉腰来回踱步。
他还以为能是什么有用的把柄,结果全是那俩作死兄弟的辛酸往事!
额角险些暴起青筋,孟皋猛然停在宣戎面前,“你到底想说什么?”
宣戎歪斜脑袋一抬,貌似无辜地说:“我想知道殿下听了这个故事以后,还会如何看待他梁氏兄弟。”
孟皋不答,狠一跺脚,压实了地面的土。再坐回去时,他一脚踩在凳上,足底震出尘雾。
支起的长腿如同一道拒马隔在二人中间,逼着宣戎挪远,他这才挥下手,“讲!接着讲!我倒看看你要如何为他们开脱!”
宣戎笑着摇了摇头,像是在否认替人开脱,可他也并未真正争辩,只接着道:“梁阿牛伤人犯下前科,入仕无望,而梁辽……”
“天纵奇才。”孟皋冷硬吐出四个字,极不情愿地承认道,“……曾有人说,他是个深受私塾先生喜爱的天纵奇才,童试、乡试、会试,一路以来畅通无阻,甚至连中二元。”
“不错,”宣戎点点头,“我依稀记得他参加殿试时还未满弱冠……好像才十八岁。”
“是,当年入选殿试的三位考生都极其年轻,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况,”孟皋浅浅地蹙起眉头,“不过那年赌梁辽三元及第的人最多。”
那年殿试,京城中的达官贵人们私下开了场赌局,他那群狐朋狗友里头多的是人对梁辽下注。
“我在南旻时就曾听说,当年殿试结束后圣上龙颜大悦,不仅大摆三日筵席邀百官同庆,还破例给状元御赐府邸,”宣戎瞥一眼孟皋,目光渐深,“难道他就是那唯一一位受到圣上加赏的状元?”
听及此处,孟皋肘抵膝头,手掌托腮,眼神悠悠飘了起来。那场关乎魁首状元的赌局,他没押梁辽,他押的另有其人。
他那时不过十四岁,与那人半年知交,初次将心比心,钦佩那人啃下满腹学识赴坎坷仕途,便以下注为媒对那人予以支持。
偏他逢赌必赢,当真赌来个红袍加身的新科状元。
三日筵席,状元郎被文武百官围着敬酒,喝得够呛,满面的酡红,像是要同状元袍融为一色。他安坐席间看在眼里,未饮酒,也未上去添乱。
三日筵席过后,那人通身酒气不散,走起路来都要人搀扶,却硬要邀他重游故地。
他故作老成,道喝多了酒该好好休息才是。那人摆手不肯,说出的话颠三倒四,令人啼笑皆非:“他们敬的,我吐了……你没来贺我。”
就为这句话,雀湖泛舟,他头回醉酒。
天上蟾宫映在酒里,被他摇晃的手抖得花了。不少酒液浇淋指上,透着惹人清醒的冷意。
他握稳酒杯,凝神一看,酒水中的月亮粼粼波动,似假还真,他吃多了酒,竟辨不出来,只觉酒中月虽有波澜,好歹还是能看出个圆满。
吴钩似的眉不管不顾地飞扬,他同那人举杯,碰一个前程似锦,撞一个满心如意。
怎料半年以后,还是成了个人不似人、鬼不似鬼的负心东西。
孟皋甩甩脑袋伪作摇头,直将旧忆抛却,说:“最终殿试,梁辽比人不过……仅是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