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了。”宣戎轻叹。
“有什么好可惜的?”孟皋没好气地道,“状元又如何?探花又如何?还不都要在翰林院里先坐上几年冷板凳……”
话尾渐缓渐弱,他面色微变,寒意陡生。
他说错了。
……却也不算错。
他口中所言情况若以常态而论,不算错。
无论状元还是探花,最终确实皆入翰林。
状元通常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一职,探花则授正七品翰林院编修,二者品阶都处于翰林院腰部,不上不下最是恼人,还是出了名的没实权没油水。
想再往上爬,有两条寻常路可走,一条是留院熬资历,另一条则是主动参与六部因职位空缺而设的选拔考试。
且不提朝中少有职位空缺的时候,就单说考试,向来僧多粥少,即便是入选过殿试的梁辽,也是直至去年才考入吏部受任主事。
所以这两条路,的确都如孟皋所言,要先坐几年冷板凳。
但那位与梁辽同年所出的状元……
“我还是有点好奇,”宣戎道,“那状元……”
“你是不是扯远了?”孟皋冷声,全然不愿提起那负心人,全然不愿忆起那人究竟是如何耐不住坐冷板凳,如何不走寻常路。
宣戎听出孟皋语气不悦,忙道:“是是是,扯远了,咱们不提状元,只论探花。”
他伸手掸掉孟皋靴上的土星子,说:“梁辽在吏部当差后,大抵是自以为稳定下来,所以很想接他的伯父伯母入京安养。两位老人干了大半辈子农活,其中一位数年来饱受腰伤折磨,实在不宜舟车劳顿,许是因此缘故,夫妻俩不愿拖累,特意找到私塾先生写了一封书信,只让梁阿牛带着上京,恳请梁辽多多照拂梁阿牛。
“堂兄初入京城,梁辽做下三笔账。第一笔账,是还账,他怕堂兄因其贱名被人嘲笑,于是为他堂兄改了名字,将‘阿牛’改作‘敬珅’,倒也彰显了他探花郎的文人士气,这一账,还的是梁阿牛护他免受嘲笑的手足之情。第二笔账,还是还账,是让他堂兄做他的挂名幕府,叫梁敬珅得以光明正大住进他的宅邸,领他的俸禄,这一账虽还算在梁敬珅身上,但显然报的是他伯父伯母的养育之恩。
“这前两笔账都还可称得上清楚,只第三笔账……实在是一笔糊涂账。”
一说起“糊涂账”,即将要翻白的眼总算重见漆黑,露出锋芒,孟皋抹把脸,来了精神。
谁知宣戎话锋一转,讲起了另一个故事,“在梁阿牛上京途中,离京不远的鸦泉镇里,曾有个樵夫报案梁阿牛有辱人妻,但此案尚未来得及对簿公堂,那樵夫突然说报错了,请求撤案,反倒被治了个妨碍公务的罪,施以赎刑。那樵夫是当地周知的穷汉,正当大家都以为他拿不出赎金,只能靠劳役抵罪时,他竟大手一挥抛出个钱袋,钱袋里头不多不少,正是赎刑所罚的钱数,众人讶然,那樵夫则大摇大摆离开。不久后,邻里间都说再未见过他夫妻二人的身影。”
宣戎忽而将目光投向孟皋,“当地人还同阿应说,撤案前一天,镇上来了一群衣着得体的文士,他们自言是去探亲,所探亲人正是那位樵夫,于是大家都猜测那些钱是来自亲戚接济,兴许他夫妻两个离开,是投奔亲戚享福去了。”
孟皋沉下脸,已是猜到几分,仍然问道:“这个故事里不曾出现梁辽,为何说是梁辽的糊涂账?”
宣戎不答,只说:“我可听说,梁敬珅被尚公子殴打以后大量呕血,之后便一直昏迷不醒,却有一帮文士以‘梁大人’的名义到将军府闹事。”
果然如此。孟皋猛力拧拳。
尚府逼刑,简直就是靠文士口舌让樵夫撤案的翻版。他此前就觉得不对,有人故意疯传梁敬珅昏死,怎还能突然“诈尸”安排人去将军府?而今想来,一切都是梁辽的手笔,文士口中那位“打五十军棍既往不咎”的梁大人,并非梁敬珅,而是梁辽。
“梁辽护梁敬珅,已是到了不分青红皂白的糊涂地步,”宣戎缓缓地道,“殿下,灯具之下暗影重重,百姓常常称其为——‘灯下黑’。”
孟皋给宣戎说得心头一颤。
梁辽在京城为官,当年能压下樵夫案时他都还只是个吏部主事,时至今日官至侍郎,还在用相同手段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其手法娴熟,只怕并非他一人可为,以他为鉴,足以照出吏部究竟是如何能够遮天蔽日。
见孟皋眉头紧锁,宣戎又道:“虽然这话说出来不好听,但尚公子此番确实太不理智,我听说他一时置气同意私了,所以案子并未上报至公堂。殿下,自古以来,纵有清官,难断私事,尚公子又偏要意气用事,如此一来,此案再想要公事公办,恐怕是难了,那我便更要劝殿下最好不要插手此案,因为……阿应没再查到樵夫案里那对夫妻的任何行踪,那些再难见到的人,除了远游他乡,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轰隆隆!”
闷雷滚滚,跌落阴黑浓云,而后便是死一样的寂静。
孟皋面色阴沉。
那几次三番阻止公堂对簿的人,心里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