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雷鸣翻滚不休,实在惹人提心吊胆,二人心照不宣,一同策马回宫。
承明宫内已然安排妥善。
孟皋见宣戎面有倦意,知他馆舍救火是真,朝堂斡旋是真,马场吐露心迹亦不像假,于是心领神会,不打算在他宫中叨扰,甚至摆出主人架子让宣戎安心歇寝。
临出帘门,宣戎唤一声殿下。
孟皋掀帘的手一顿。
身后轻叹,“外头光打雷不下雨,是打仗时最难预料的天气,但避与不避,才是将领真正应该考虑的事情。”
“知道了。”孟皋扯开门帘。
风灌进来,温温热热地扑满面颊,将那好容易憋出的两个字往后赶去,“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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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殿下,尚公子他……昏迷不醒,高热不下。”
软榻都没坐稳,便听张怀礼回出这种话来,孟皋哪儿还敢坐下,唰然飞身就要跨出靖和宫门槛。
张怀礼紧紧撵着他,不住地絮叨:“殿下、殿下,这天像是要下暴雨了……”
“别撵了!”孟皋蓦地回身。
张怀礼何其了解他的殿下,及时刹步,未曾撞在殿下身上失了礼数,他翻起眼皮偷瞧一瞬。
殿下眼里是说不出的烦躁,“你怕淋雨可以不去!”
张怀礼压低了脑袋,“奴才明白。”
语毕,真的转身回宫,留孟皋在原地目瞪口呆。
以往总是孟皋寻各种各样的离奇理由故意支开张怀礼,这回张怀礼主动不跟了,倒惹得人些许下不来台。
少间,孟皋撇嘴,“不跟正好!”
湛蓝轻纱忘却尘污满身,逆风如翅,朝着御马监飞振。
他前脚刚离开,张怀礼后脚就捧着浸过桐油的防雨琥珀衫匆匆追至门口。
宫门长巷唯有劲风萧然,早已不见孟皋身影。
张怀礼习惯了,长长叹出气,抬头望着天,“别下下来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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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阵马蹄疾上九霄,轧过去,惊得云中雨只敢窝藏雷霆之中,迟迟不肯抛头露面。
孟皋将手里缰绳抛给个家丁,一路无阻行往尚明裕卧房,正巧撞见杨起端药而来,眼看就要向孟皋行礼。
“免礼免礼!”孟皋先人一步用力挥两下手,“他还昏迷不醒?大夫呢?大夫怎么说?”
“醒啦,醒啦!”杨起眼下乌青难掩喜色,“才醒过来的,大夫说得赶紧让他把药喝下去。”
孟皋一听,再不敢耽搁,催促杨起随他入屋。
暴雨将至,屋内昏暗,杨起放下药碗点燃红烛。
血与汗津交融,满室充斥着一股难闻的腥酸之气,孟皋不嫌,只觉不忍心用力呼吸,那味道越浓越重,他越能想象到尚明裕有多痛。
趴卧在床的人刚醒不久,浑身盗汗浸透衣衫,湿得能拧出水来。尚明裕满面通红遮不住一脸茫然,只一双唇惨白如纸,皱巴巴的,微微开合呼唤:“娘……我娘怎么样了?”
杨起点完蜡烛,准备给他家公子净面,回头便见殿下坐在床边拧干帕子,细细擦拭尚明裕额上密汗,他于是端起桌上药碗站过去,“夫人有将军照顾呐,公子不必担心了。”
嘴唇轻颤,尚明裕重重抿住,抿得两侧唇角坠无可坠,挤得下颔褶皱尽显,形同折磨,他眼眶渐红,良久说不出话。
孟皋看到他这副自责模样,心颤不已,在脑中翻来覆去的重话,如今一句也不舍得说,直将语气放到最轻,“先把药喝了。”
尚明裕不应,眼神呆滞地问:“那……那林姑娘……”
心头“咚”地惊响,比屋外空雷还要猝不及防,砸落来,却只有一人听得清楚。孟皋面上无光,想要理弄尚明裕鬓发的手僵在半空,而后一点、一点地放下。
杨起再次答道:“林姑娘在偏房,有林朗照顾。”
“林朗一个人,照顾得过来么?”尚明裕说起话来很是吃力,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着,时不时还要换气,“她、她……该多找几个姑娘家的,过去帮衬才是……”
“夫人让忍冬姐姐去了的,可是林姑娘只在不方便时才请她过去。唉,林朗也只听他姐姐的话,说是不能再给府上添麻烦,无论如何都不肯让再多人帮手了。”
“大夫呢?大夫给林姑娘,看过没有?”
“看过了。”
“林姑娘的腿……”
“明裕,喝药。”孟皋夺过杨起手中药碗,药汁溅在指上,些微烫,他不管,硬把药碗逼到尚明裕唇边。
尚明裕两手一抬,要捧药碗,被孟皋端碗的手左躲右闪地避开,他不明所以,但也无甚力气强求,便任人将碗沿撬入唇齿之间。
舌尖刺痛,他呛出药汁,下意识握住孟皋手腕拔远,“烫、烫!”
“那你别说话,慢慢喝。”孟皋冷着脸道,这时才把药碗递到尚明裕手中。
尚明裕吐出被烫麻的舌尖,红润得似要滴血。
孟皋盯住那处,略有起伏的胸膛之中亦是血气翻涌。
那吃了痛处的人无心察觉异样,轻轻冲碗里吹气。药汤烫得人下不去嘴,不能一口气喝完,尚明裕只能一口一口小啜,又因太苦,每啜一口,他便皱一会儿脸缓和一下,苦得他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胸口腾起几分惩罚般的快意,孟皋见药碗即将见底,向杨起使个眼色,摊开手掌,指尖招来。
杨起会意,转身自桌上取来一枚蜜饯奉上。
尚明裕饮尽最后一口药汁,脸都来不及苦皱,就给孟皋强塞满嘴蜜意,他嚼碎了,咽进肚里。
“再吃一颗?”孟皋问道。
尚明裕连忙摇头,脑袋晃出残影,孟皋急用双手稳住他的头,“本来害病就晕,别再摇晕过去。”
可他的手还是慢了,尚明裕晕乎乎地道:“谁像你,那样嗜甜……”
“……宣延武啊。”
是赌气,抑或真心。
心跳惊慢,孟皋神情僵硬,匆忙瞥一眼尚明裕,见人耷拉眼皮,像是没听见他说话,竟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而埋在这口气底下的、那人不曾追问的酸楚,连他自己都未敢计较,倒让一道闷闷的圆口呼声掩饰过去。
孟皋看杨起打起哈欠,想必是为尚明裕操劳得不曾睡觉,便说:“你下去歇着吧。”
杨起慌忙闭嘴,两颊鼓起,双目圆瞪,偷偷把嘴里的气咕嘟咽下后欲言,可对上孟皋冷硬眼神又不敢反驳,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屋里又只剩两个人的气息,一个压抑,一个虚弱。
偏那虚弱的不安生,这会儿想起方才没问完的话来,“我还没问出来呢,林姑娘的腿究竟如何……你、你扒我衣服做什么?”
拽住尚明裕衣肩的手不肯撒开,孟皋绷一张脸,正经得无懈可击,“擦背,退热。”
尚明裕迟钝地“哦”一声,想了想,还是推了推孟皋的手,“我自己脱。”
孟皋见人这副拒他千里的模样,眉上蹿出火来,就要硬扯强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