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你们姐弟二人还是先好好商议清楚，再考虑要不要找我帮忙吧。”孟皋说着，就往门外走去。

“殿下！”

“姐姐！”

身后闷响夹杂着半声痛吟，孟皋回头就见林书闲摔在地上，额上竟肉眼可见地冒出汗珠，她咬着唇拼命推开前去扶她的林朗，却双手并磨，朝他脚边爬来。

他看不下去，赶紧上去将她抱回床上。

经此一番，她本就苍白的脸更添几分死气，林朗心乱如麻地询问她的腿伤，而她一声不吭，未喊一个痛字，只紧紧拽住孟皋的手臂不肯松手。

孟皋被她拽得有些犯怵，说：“你松手。”

林书闲总算开口，气若游丝，“你要走。”

“……我不走，你撒开。”

林书闲又道：“你将状纸收下。”

孟皋看向林朗，林朗却红眼摇头，再次退开老远，悲愤地道：“姐姐，你何苦呢……”

忽而，他像是想到什么，万分震惊地道：“是那位大人来找你了，是不是？是他要你故意接近梁敬珅的，是不是？！不然你根本不会答应那姓梁的去中堂献艺！你半点不告诉我……你怎能半点不告诉我！你要我说多少次，他利用你！一个利用女子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听到“那位大人”时，孟皋皱起眉来，想开口问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却见林朗那副气血上头的模样，实在插不进去话，只好暂且作罢。

谁知那后头的话竟会提及“利用女子”，孟皋心头一跳，别过头去，只当没听见。

林书闲从疼痛中缓过气来，颤声道：“小朗，你说的，我都明白，所以我并未把证据交给那位大人。”

那面对孟皋时冷若冰霜的声音，此时此刻格外温柔，竟惹得局外人一怔，不由得贪溺其中，不再说话。

林朗深深吸一口气吐出，而后哽咽道：“姐姐，我知道，你是个菩萨心肠的好人，你从前救那女孩，后来又救了我，我还知道，你一直偷偷给孤儿堂里那些孩子送钱添衣，你做的这些已经够了不起了，已经足够了！”

“还不够。”

孟皋瞪大了眼睛。

尚明裕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而林书闲说完这话后的眼神，如磐石般坚毅，生生撞在他眼底，撞得他双目酸疼。

林朗哀声无力，“姐姐……你到底，在折腾什么啊……”

林书闲轻声道：“‘千锤万凿出深山’……”

孟皋呼吸一滞。

《石灰吟》。

除了王安石的《梅花》，尚明裕吟过最多遍的诗，莫过于于谦的《石灰吟》。

“小朗，这首诗我教过你的。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好女儿吟咏情动，句句坚心，字字泣血，吟得屋内另两个人寂寂无言，不忍打断。

良久，林朗跪回床边，讷讷地道：“清白……真的比命，重要吗？”

“不是的，小朗……”林书闲总算松开了孟皋，伸手替林朗抹去面上泪水，“罢了，你不必懂。”

“我不懂……我是不懂！我就是不懂！我不是你！我也不是尚公子！可是、可是你解释给我听，好么？我想懂，我总有一天会懂的！”

林书闲轻轻叹气，说：“我……只有这条命，是攥在自己手里的。”

“你没攥着它！”林朗怒道，“你丢了它，你跳楼了，你在寻死！”

“我跳楼，不是寻死。”林书闲出奇冷静，“小朗，你知道的，从前有人从玉仙楼上失足摔下，并不致死。”

“姐姐你……是故意跳楼？可是，为什么？”

“我跳下去，便会有人注意到梁敬珅，他的恶行才能有个让人看得见摸得着的缺口。所以殿下，请您一定替我呈递那张状纸。”

林朗闻言，竟就想撕毁手中状纸，被林书闲凄厉呵斥，“小朗！你要再撕，我还会再写！”

林朗顿手愣在原地，未过多久，他很是绝望地跪向孟皋，“殿下，不能告，我求您，姐姐她不能告！”

“小朗！”林书闲力不从心，“既是我心甘情愿，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孟皋亦被吓得退后一步，说：“你起来。”

“她会没命的，姐姐她真的会没命的！”

“我让你起来！”孟皋一把揪起林朗，“人证物证俱在，一告一个准，如何就要了你姐姐的命了？”

“殿下不知道，梁敬珅是个惯犯，他专挑无权无势的贱籍男女为祸，一旦出事，就好以钱权手段威逼利诱，堵住人告官的门路。被他欺负的人不敢报案，做官的哪里会知道？即便有那么一两次疏漏告上去了，又是官场逢迎，官官相护，那些恶事到最后总是不了了之，而告发梁敬珅的人，上吊投湖，死于非命，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孟皋看向林书闲，林书闲未曾辩驳，只轻轻点头，算是默认。

孟皋却不解地问她：“你信我？为什么？”

“……因为殿下，是尚公子的至交。”

“……”

骤然的沉默，孟皋望向屋外，已不再是雷电交加，唯有混淆在黑夜里的雨，难见其形。

“林朗，撕了那张状纸。”

林朗二话不说把那张纸撕个粉碎，林书闲愕然，“殿下？”

“你的证据，我收下了，我会想办法查个水落石出，”孟皋将官银收入腰间钱袋，“梁敬珅的案子并非你想象中那样简单，你也没必要为这种人押上你自己的命。”

言罢，他揭门欲出。

“殿下，”林书闲出言艰涩，“民女……还有一个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