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瀑如帘,遮的是揪心人。
残灯惶惶映孤影,雕镂空空掩单薄。
那样单薄的女子,硬撑起半身,不愿倚靠床头。乌黑发丝下白着的一张脸,连黄晕烛光都难暖气色,她却不觉有恙,一双手里握着一样东西,反反复复地摩挲。
听客称赞她素手似茭白,却鲜有人过问她指上厚茧缘何而起。
只那大胆逾墙的人,将各种伤药混在包袱里,其中偏有一只五色彩漆的印花圆盒,不及巴掌大,盒底卡着张字条,写明了盒里装的是护指的软膏。
数年弹拨,久到连她都忘记的痛,竟就从那张字条里,一撇一捺地写了出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发丝滑过肩头,林书闲埋下头去,指茧磨在手里那团软中透硬的东西上,没有知觉一般。
外头银蛇霹雳割得黑天满是裂痕。
室内,晦明交替间,地上赫然折出道人影,引得林书闲转面。
列缺闪过,来不及看清,只听“哐”的一声巨响,门板自内大敞,像是被人用脚踹开。
风雨似匪如盗,抢得烛火俱灭。
林书闲很是惊诧,连手中的东西都握不住——
那物圆圆鼓鼓,骨碌碌地顺床沿滚到了地上。
来人反手关门,雷鞭之下,投在地面的颀长黑影时有时无,又是暗流一样地漫过去,将落在地上的物件蚕食影底。
待到雷电暂歇,那人开了口,极尽压迫,“你是个聋的?听不见我敲门,还是故意不应声?”
林书闲在一片黑暗里强作镇定,扯开嗓子道:“外头雨声太大,民女不曾听见殿下敲门。”
孟皋给她略颤的嗓音喊得心有悔意,那一脚确有迁怒,但冲着女子,着实有些丢面。
眼下如此黑灯瞎火,也实在不好说话,他于是压下怒火询问起火折子在哪里,又在林书闲出奇耐心的口头指引中重新点燃桌上油灯,再就去到床畔,亮起床边矮柜上的灯火。
岂知灯芯方一跃起火舌,床上女人就止不住地往地面张望,只见她半边身子探出床沿,急切得几欲从床沿翻下。
孟皋眼疾手快,拿手臂一挡,将她拦了回去,只是呵斥的话还未出口,他一双眼已被地上的东西勾了过去。
那是一只鼓囊囊的香囊。
香囊被人拾起,竟比想象中要沉重,孟皋就着灯光以目描摹,眼中惊疑不定。
三年光阴于指下掠过,尚明裕抚弄香囊的小动作他回回偷摸着瞧,回回偷摸着觉得可心,却未曾细数过,未曾想过那人抚弄香囊的次数,早已多到连他这个偷窥之人都能一眼认出香囊的地步。
甚至……
孟皋指腹微颤,轻磨香囊上的绣纹,上头浅褐斑驳,像是干掉的血迹。
他记得那处,曾被尚明裕磋磨得开了线,如今却是经人缝补完好,绣上一串状若迎风的柳叶。
原来如此。孟皋惨笑。他之所以觉得林朗腰上的香囊古怪,是因为它本就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只香囊。
真正曾经陪在尚明裕左右的香囊,被眼前这个女人私自留藏了。
有只素手轻悄探来,他寒面森然,捏紧香囊躲开。
林书闲讶然,只片刻,面色微冷,“还请殿下将它还给我。”
孟皋不为所动,从腰封里夹出林朗送来的宣纸,抖开在她面前,“你凭何断定梁敬珅贪污藏私?”
纸上字迹清逸,写的是:梁敬珅贪污藏私,殿下可以一查。
林书闲不答话,抬头,一对清水瞳眸忽而给冰封住般,冷得孟皋脑中一白。
像。还是像。
说不清到底哪里像。
只隐隐觉得,梦里他看不清晰的娘亲的面容,仿佛在这一刻有了五官轮廓。
可无论是他娘亲,还是眼前这个对尚明裕不清不楚的女人,他都该恨到底,怨到底。
却怎么……在不知不觉中缓缓将手里香囊递还。
他盯死了那张脸,面有郁愤。
而林书闲恍若未觉,她解开香囊,自里头取出的硬物,是一枚印有字样的官银。
外头暴雨渐收,不比方才疾噪,屋里的人总算能够正常说话。
趁殿下仔细翻看官银的间隙,林书闲解释说:“梁敬珅酒后失言,硬要将它塞给民女,说是‘官银又如何,熔了以后照样当碎银来花’,民女原打算将它交给……”
她莫名地一愣,悄悄把软瘪的香囊塞入枕下,“交给官府。只可惜未来得及……梁敬珅大抵是第二日酒醒后忆起此事,所以……”
“所以他带人前去玉仙楼,明面上是为那档子事,实则是怕你私藏罪证。”孟皋手握冷冰冰的官银,仿佛也顺着它,摸到其后冷冰冰的真相。
梁敬珅是个祸害,是一只盛满梁辽种种罪状的烂盒子。
梁辽不敢告御状,不敢上公堂,看似是他手足情深力保堂兄,其实更有可能是梁辽心里清楚,梁敬珅若被定罪,有心人必定会顺藤摸瓜拉梁辽下水。
可这官银,也不过是林书闲一面之词。
“你把自己摘得可真干净,”孟皋冷笑,“我凭什么信你的话?”
林书闲像是猜到他会这样问,立即又从枕下取出一张折叠工整方正的宣纸,双手举过额头奉上,“请殿下过目。”
孟皋将其展开,上头白纸黑字诉诸梁敬珅逼良为娼、贪污藏私的罪状,末尾,一指血印覆盖于“林书闲呈上”五个字上。
那字迹力透纸背,冲破血纹透出一股挡也挡不住的刚毅,扎得他心间微颤,或有不忍,却又有他自个儿的声音自心底幽幽而来——
本也是她自己惹出的麻烦,该是她自己解决,牵连尚明裕算什么?
“民女不求殿下相信。这纸状书由民女亲撰画押,只求殿下以民女的名义,将它递交官府,作为呈堂证供。”
“不行!姐姐!”
破门而入的人满目惊恐,上去就夺过孟皋手里的状纸,神色激烈,“姐姐,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答应过我的!是你说把梁敬珅的事告诉七殿下,你就不再告的!”
“小朗,”林书闲喝道,“把状纸交给殿下!”
林朗抓皱那纸背过手去,节节后退地躲避孟皋,却猛然看见孟皋手里的官银,“官银……那官银,姐姐,你背着我藏在……”林朗脸色一僵,疯了一样地自语,“香囊……香囊的重量不对……你、你让我回玉仙楼拿它给你,我以为是你想通了,是你要同尚……”他忽而偷瞧一眼孟皋,噤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