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已经在泓州念了四年的大学,段则仍不太适应北方的冬天。
狂风、暴雪,连日的阴天看不到放晴的趋势,就像他们同样渺茫的未来。
在这种时候,段则不时会想起南方。
但那是一种处于臆想中的,北方人眼里的南方。
段则在南方出生长大,他知道南方的冬天同样并不美好,他只是在想象一种鸟语花香的温暖,比起南方,更像是在想象春天。
他也会想那个留在南方的姑娘。
想那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吻。
偶尔他洗漱时,看见镜中自己的嘴唇,都会发呆好半天。
两人的对话停留在那天下午,段则告诉她自己回到北京了,对方应了声好,此后再无交谈。
段则想找她聊聊,又怕她再说出什么让自己无法招架的话,他只好被动等待着,然后发现江绪春根本没有找他的打算。
没辙,段则只能疯狂发朋友圈。
从前他是个不爱发朋友圈的人,一年不一定发一条。组建乐队后,朋友圈成了他的宣传板,发发演出计划,找找合作方。
而现在,除了演出,段则还会发自己看过的电影,吃过的餐厅,连北京下雪了都发,一个月发了四条。
江绪春有些会点赞,有些不会。
段则试图研究她点赞的规律,最后发现毫无规律,她似乎只是闲来无事看一眼朋友圈,凑巧刷到了便点个赞。
点完就完了,不会评论他,更不会私聊他。
亲完人就装傻,这是什么事啊?
段则很想杀到上海找她兴师问罪,但这种天气,出门就是上刑。从租屋到排练室不过三站路的距离,一行人都得做好久思想斗争,一度打算在小区租个地下室当排练室,问完价格后又作罢。
就算在这般恶劣的天气下,键盘手仍坚持一周最少和女友约三次会。
女友目前在北京上大学,是陆鲨的歌迷。段则不太清楚两人具体是怎么在一起的,只知道键盘手曾和他们炫耀有美女私聊他,结果没过多久,他把那位美女带来了排练室。
段则算是队内审美不错的那个,每次键盘手去约会,都会让他帮忙参考一下穿搭发型。
又一日键盘手准备出门约会,段则倚在门框,看他用发胶给自己捏造型,看着看着忽而发问:“话说,你为什么喜欢她?”
键盘手眼睛都没从镜子上挪开:“因为她漂亮。”
“仅此而已?”
键盘手放下发胶,思考两秒:“和她在一起舒服。”
“没了?”
“还能有啥,想有个人陪自己呗。”
段则“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走远。
等键盘手发型做了个大概,回头想让他参谋参谋时,人早没影儿了。
段则一路踱到阳台前,太冷了,他没敢开门,搬把椅子坐在门前,透过透明的门窗,老大爷似的眺望远方。
其实也没什么风景,无非是四平八稳的大马路,树上的积雪还没融尽,这个时间点,路上的车流不算多。
他在想键盘手说的三个理由。
江绪春……漂亮吗?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对她的脸其实没有一个很清晰的概念。他当然不觉得她难看,但也不会觉得惊艳,大概是看久了过于熟悉,江绪春就是长了一张江绪春的脸,没必要用什么形容词去描述。
而他第一次觉得她漂亮,是在大二的那场演出。
她站在男生身边,来到后台找她,一张脸被室内的热意熏得红扑扑。昏暗灯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昂着头夸他这场失败的演出很不错。
他有留意到旁边男生看她的目光,那时候他想,她这么漂亮,对方会喜欢她也是理所应当。
那个齐齐失眠的凌晨,她用哭腔怪他,说他们没有在一起都是他的错。
过于充沛的信息量,让他一时没能反应。
回北京的飞机上,他再度想起她的这段话,他忽而有一丝隐秘的庆幸,庆幸他们没有在一起。
他其实找不出那个男生一丝的缺点,能被她喜欢,想必也是个很不错的人。
难道,他真的像她说的,就是看不得她好?
他头一次发现,自己如此恶毒。
那……和江绪春在一起舒服吗?
这个答案毫无疑问,很多时候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两个人在一起发呆,他都觉得很自在。
中学时有男生排挤他,理由是他就喜欢和女生玩。
事实上他只喜欢和这一个女生玩,并且就算江绪春是男生,他还是喜欢和她玩。
最后一个问题。
此时此刻,在这个寒冬腊月的北京,他确实很需要一个人陪伴。
但就算从前,在那个温暖的南方小城里,他也同样需要她的陪伴。
转眼春节将至,段则头一回体验了北京的春运。
他被人流裹挟着回到家,家里还是那副老样子,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只是客厅角落多了几盆花。
对于他的到来,段咏竹没太多反应,只问他年夜饭想吃什么。
去超市买菜时,段则顺手拿了瓶葡萄酒。
段咏竹盯着酒瓶多看了几秒,一句话也没问,默默收了起来。
年三十当天,她把那瓶酒起好放在了餐桌上,母子俩第一次同桌饮酒。
段则知道她年轻时常常和朋友出去喝酒,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她喝酒,她酒量不赖,半瓶下肚依然面不改色神志清明,倒是他喝了没两杯,面颊就开始一阵阵发热,视野也不时变得模糊。
一餐饭快吃完,彼此一句话也没说。
毕竟是母子,有着超乎常人的默契,很多事无需开口,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该做什么。
餐厅内,仅余碗筷的碰撞声,以及客厅飘来的春晚声。
段则有些饱了,但他没下桌,晃着酒杯发呆。
段咏竹还在吃,她吃饭很慢,一筷子米饭能小口小口嚼上快一分钟,可谓是细嚼慢咽的最好代言人。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而开口:“你和我爸是怎么在一起的?”
这话似乎吓到了段咏竹,她别过脸,捂着嘴咳了好几声。
末了,她回过脸,用纸巾擦了擦嘴,恢复那般淡然的神色。
“我们当初是……同事,顺其自然就在一起了。”
“哦。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说来也是可笑,二十多年了,他对自己的父亲居然一无所知。
大概是段咏竹从来不和他聊,家里的亲戚也都讳莫如深,久而久之,他渐渐失去了兴趣。
但今天,可能是酒精壮胆,又或者,他需要一个答案,来解释很多问题。
段咏竹沉默几秒,憋出三个字:“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