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一切带来寂静，甚至连声音都没有。

众人的心随着记忆的画面被捏紧，可画面却不争气地消失了。到底是被看的未来出了问题还是记忆主出了问题，还是说是幕后人有意为之，因为他们早在秦洛的记忆里看过这一段而不再演绎……

可秦洛的记忆不是幕后人安排的。

像是恍悟，许知骤然抬头去看了眼秦妄，对视那一刻他们都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悦宿雨不打算给他们看秦桉真正死去那一段，因为秦桉在最后交代了一些事情。那些话显然是看过未来的人才能说出来的。

也就是说，现在众人所看到的是本来的结局，但许知在秦洛的回忆里看到的被秦桉改变过的结局，是那不是原来的走向，但因为她做出了改变，所以秦妄所经历的就是被改变的版本，而那一切秦妄和秦洛是一起经历的。

时间天赋可以逆转未来。

那意味着，许知如今所经历的一切，可能是原来就既定的，也可能是被谁修修改改过后的，按照别人的想法而进行的一切。

这也意味着，除非他现在穿梭时空改变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否则他只能在这个版本的故事里下走下去。而最开始原本的结局，或许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不过也有些说不通的地方。

悦宿雨是观测着一切发生的人，他算准了所有预备队会在这里集合，会和自己一同观看这一切，他既然愿意向所有人透露自己是谁，秦妄是谁，那他为什么会吝啬于秦桉的死因呢？

她的话里，有什么不能告诉他们的事情吗？

画面亮起。

反正后边还要和秦妄复盘，许知很快放下心头的疑惑，再一次看向画面。

秦桉的死大概被一笔带过了，这件事发生在元年底，葬礼也在元年底就举办过了，而一年开年后，特殊部队也发生了一些新的事情。

画面里的建筑高耸，建筑的门口镶嵌着一个巨大的蓝金色标识，只一眼，眼前的地方被所有人辨识。

[塔尔塔国际军政总会]

画面里的秦妄等在总会大楼外。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显得孤独而寂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原因，许知觉得这画面有些灰暗，饱和度都不高了。

穿着军队制服的人从大楼里走出来，藏青色军装的人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后跟着另外两人。

“秦妄！”陆依茫远远喊道，“你等多久了啊？”

“没多久。”秦妄应着。

“你是送你们队那个替补的小朋友来这培训的吗？”陆依茫问。

“不是。”秦妄冷冷回答。

“谁培训不是到点了自己去，你见过谁队内成员培训队长亲自送的？”何定司无语。

“尬聊懂不懂。”陆依茫回头看着何定司，“秦某人现在连人都不怼了，不和他聊点啥的我心里不舒坦。”

“我就说你这病得治，”何定司拍了拍边付言的肩膀，“我记得老边队里那个轰炸机组的悦军医是赫尔墨斯军事医学院毕业的吧，好像还是个研究生来着，你让他给陆依茫看看。”

“他退役了。”边付言冷漠回应。

“何定司我记住你了。”陆依茫回头笑了笑。

“归望海战役还没结束吗？”边付言走到秦妄身边和他并肩。

“没有。”秦妄答，“北方寒境整个范围被波及，海洛兰亚不打算派遣特殊部队支援，但派了国编部队。”

“特殊部队分散情况下接受国际调遣，你打算跟着哪个部队执行任务。”何定司在这时问。

“N03舰考虑一下。”陆依茫插嘴说。

“层霁海上一漂就是几个月，老边的机组停在N03上，他俩在层霁海上可是形影不离的，跟着他俩你可想好。”何定司说着。

“L03驻扎在赫尔墨斯吧，老何，我的母舰可是绕着你跑的啊。”陆依茫瞅着何定司。

“那我必须谢谢你了，有你在，群岛的安保一直很稳定。”何定司朝他笑了笑。

“我怎么感觉你在骂我？”

“没有。”

“你说话很不对劲。”

“不觉得，可能是我比较幽默吧。”

“你哪来的自信？”

“……”

“你老师给你安排事情了吗？”边付言问。

“环帝考察。”秦妄回答。

“茨诺帝外围绕仙境建立封禁，你就算考察也只能绕着茨海境走，那里有茨诺帝的海军军队，你怎么考察？”边付言有些不解。

秦妄回应，“漓威海境和浪城一样可以走。”

边付言静默几秒，深深看了秦妄一眼，“也是好事。”

“要送你过去吗？”

“不用。”

“嗯。”

边付言说完转身，身后那两个人还在吵打，他摇头叹气，没有叫停他们的争执。

……

三月，医疗培训结束，由于年龄未满十八岁，谷雨入队临时替补，需要等待六月的霜岭试炼通过才能正式入队。

谷若璇交代了谷雨和特殊部队相关的事情，谷雨入队后很快就融入了队伍。当然这期间发生了不少不愉快的事情。谷雨性子开朗，却也是个沉不住气的暴脾气，秦洛和玓清黎作为中间调解，给谷雨和秦妄讲过不少道理好话。

于是谷雨就那样和秦妄有仇了，于是两人就靠着上下级那层关系古板共事，其余时间完全陌生，谁也不理谁。

记忆里的时间走着，最终在二百七十五纪二年放缓。

特殊部队放假前几天，秦洛找了秦妄。

“今年的特殊预备院入学结业主持你去吗？”

“不去。”

“你也是倔，今年是274C成立的第五年了，总不能每一次都是别人代替主持吧，去年前年是我，今年可就不能是我了。”

“帝都会安排。”

“方谚，今年结业各部都有跨级生，这是开放跨级的第一次尝试，算是一件标志性的历史事件了，你真的不去吗？”

“不去。”

“行吧。”

秦洛摇摇头，还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好几次。

“还有什么事情吗？”

“有倒是有，只是你不会想听。”

“那就不说。”

“我只是给你提个醒，国际协和军部对海协274C不完整的事情提出批评了，他们要求海洛兰亚军部和总控部对你进行思想教育，如果你不听指挥，他们就会主动出手干预。”

“我那里做错了。”秦妄抬头，“一年半，特殊部队没有让海洛兰亚出任何事情，特殊部队也没有一次结果失误，他们要怎么干预。”

秦洛别过头，知道劝不动他。

“这就是问题所在。”

“也因此，不管他们怎样干预，你都无法阻止。”

“随便。”

六月二日晨，海洛兰亚协和预备院文化结业考试最后一堂开考以后，秦妄被海洛兰亚高层叫到总控开了一场思想会议。

他去到那里，看到总控五个管理者，军部前辈，海莱希领导阶级和特殊预备院院长，齐刷刷坐在了他的对面。

秦妄不惧，也不失礼貌，他抚胸行礼，对每一个人都恭恭敬敬。

他们说了很多和完整体系的重要性相关的话，举了很多残缺部队最后落得什么下场的例子，也反复强调着秦妄因为秦桉死去而产生的排外心理的不正确性。秦妄全程静听，不反驳也不赞同。他越是不卑不亢，领导们越是语气焦急。

直到那场谈话的最后，海莱希的学院院长语重心长地和他说，“秦队长也是从海莱希特殊预备院学习走出来的天骄，作为裁决者，有淡泊人情的性情的确是好事，但即使这样，你终究是在为海洛兰亚的人民服务的，怎么能油盐不进呢？”

“你总不表态，我们也不忍心多说些什么，找替补的时候你拒绝了，现在队伍不完整了，这件事就该更迫切了，你怎么能不在意呢？”

“这是一种极其不负责任的想法啊。不论对你，对274C，还是对海洛兰亚和国际。”

“你表个态吧。”

秦妄注释着眼前众人，不少人都等着他松口，等着他说同意替补。

“我没意见。”秦妄最终说，“感谢前辈们的教导，是我狭隘，让你们费心担心了。”

领导们说了不少欣慰的话，十点多，人散尽了，海莱希的学院领导剩下几个，特殊预备院院长叫住了他。

“任院长有什么事情吗？”秦妄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上了年纪的人，语气尊敬却也咄咄逼人。

“呃……是有件事。”院长看他态度似乎并不怎样，说话都没了一开始的硬气，有些唯唯诺诺的。

“院长直说就好了。”秦妄语气冷淡，丝毫不带情感。

“国王和秦家主和我商量过一件事，关于今年为什么开放跨级考生的原因，你可能也知道一些……”院长说着，语气里带了些紧张，“秦家主对此很看重，国王的意思也是希望你可以多关注跨级考生……”

“任院长有什么话可以直说。”秦妄重复了刚才的话。

“好吧。”院长语气颤抖了些，像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国王有意让许队长的儿子替补队医位置，他安排了274C中午去特殊预备院和他碰面，先见一见。”

秦妄沉默，没有回答。

“他也会参加明天的霜岭试炼，既然是补入，那肯定是正规入队程序，不会有谁给他开什么后门的。”院长有些焦急的解释着。

秦妄依旧没有回答，从院长的视角看，他的脸早已经黑了下去。

“我知道你觉得没人能够替代那个位置，但你既然同意了军部领导的话，你就该接受有人去接替那个名号，只是相比于等待随机的替补人员出现，国王和秦家主提前看好了一个好苗子而已。”

“所以院长现在是在通知我？”秦妄将目光转向他。

院长卡住，一时说不出话。

“是不是还需要我带上特殊部队的徽章去见他，然后告诉他，期待加入？”

院长偏头，没有直视秦妄，即使这样他也感到如芒在背。

“我会去的。”秦妄说。

他说完，径直离开了。

走到特殊部队的专属待工区，秦妄在特殊部队的聊群里通知了这件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通知所有人午时集合，去海莱希那边见新队员。

队员们很快回复，午时之前，他们接二连三地到来，秦洛来时看到秦妄平静而冰冷的脸色，无奈地摇了摇头就被谷雨拉去说话了。

他们站得不远，秦妄听见了谷雨和秦洛说的话。

“霜岭试炼不是明天才开始吗，今天见新队员是怎么回事啊？军部又干嘛了？”

“已经选好谁来替补了，只差试炼入队。”

“这种事到底哪一方受益啊？明知道队长不会接受还硬要塞进来，那真不是来受气的吗？”

“没办法。”

“你知道新队员是谁吗？”

“我只知道他是跨级考生。”

“跨级？没成年啊？”

“没有。”

“我艹了，海莱希到底还做不做人了，连小孩都嚯嚯……”

“好了小雨。”

“……”

“海莱希协和预备院考试结束以后，院长让他在他的教室等我们过去。”秦妄看着终端说，“协和部A栋愈疗系二年级五班，要见的是他们的班长，名字叫许知。”

远处的谷雨似乎狠狠地啐了一声。

“天赋灵魂愈疗，跨级考试书面成绩政治差十分，专业课程的药剂配制差十七分。”

“其他必要文化科目和战斗实践全部满分。”

“具体的需要到特殊预备院拿资料，现在先去碰面。”

“是。”

走过传送阵来到海莱希皇家学院外，出示证件进入海莱希学院，特殊预备院总楼在最东一侧。协和预备院进去就能到。

上午学生们考完最后一堂历史还有一节课外实践课程，午时，他们大多离开了那里。

走上教学楼的四楼，秦妄对身后的人说，“我去一趟院长办公室，你们先去找他。”

身后的人应了声，秦妄拐过教学楼的弯道去到行政楼，敲开院长的门那一刻碰到了往外走的许烟。

秦妄低头行礼，“许队长。”

许烟点了点头，没有给太多关注和眼神，只是在离开的时候对秦妄说了句“把他当普通人就行。”

院长把徽章给他，看着秦妄没什么表情的脸，最后一次说，“他是个很好的孩子。”

“等他活着出来再评判并不迟。”

他折回，全程没什么表情。直到站到五班的教室门前，他的脚步顿了一瞬。像是真的在克服心中那些抗拒情绪，他沉着脸推开那扇门。

站在书桌走廊里的少年惊愕地抬头，黑色的眼眸迎着阳光的照射，没有散去的笑和阳光融合，温柔的面孔让人忍不住想要和他相识，某一刻，秦妄眼前站着的人似乎在散发着暖暖微光。

那股光亮有些温度，单是看着就觉得灼热，秦妄无法言述那些诡异非常的感受，就像是久别重逢，这个人没有带来陌生的感觉，但正因如此，秦妄反而更加抗拒这样的熟悉。

“祝安，二百七十四纪特殊部队队长秦妄，攻击型天赋。”

压下心脏的躁动，他只能冷冷开口。

对面的人愣怔一秒，明明没有偏头，却像极了偏头微笑，柔得似水的温和声音传入耳朵，他说：

“常安，我是许知，愈疗型天赋。”

秦妄点头嗯了一声，思绪有些混乱，有一瞬间他忘记了接下来该是什么程序。冷着脸走近眼前的人，挡住了照在他身上的光，那股灼热的感觉却并没有散去。

他伸手，在许知的愣神里把那枚正式队员的徽章递了出去，压抑着一些隐隐产生的东西，语气冰冷地告诉他，“期待你的加入。”

被自己注视着，他似乎有些不安，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耳垂以后，他才伸出两只手接过那枚徽章，接过以后很轻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许知身上还穿着海莱希的春季校服。制服西装一丝不苟地穿在身上，他低头，小心翼翼地把徽章装进了自己的校服口袋里。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秦妄最后看他一眼，然后逃似地离开了那里。直到走出教室，走出愈疗系大楼，那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才消失不见。

……

学院的高层最后还是叫了秦妄谈话，说的是和许知相关的事情。下午拿到了许知的所有资料，回到余温路的时候再一次碰见了在门口抽烟的陆依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