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和秦妄回去时营地已经很安静了。少有几个人还在外部,许知第一眼看到的是温彦的身影。
就像幻谷那晚一样,没有任何预兆地,单是看着那个小小的人,许知的心底就泛起丝丝缕缕的难受。
“爸爸妈妈。”
萤火里,温彦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回来的父母那一刻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宝宝。”许知忍不住叫他,“来妈妈这里。”
许知朝温彦伸出手,温彦很快地跑过来,毫不犹豫,甚至带着焦急地扑进许知张开的怀抱里。
“不开心么?”许知摸着儿子的脑袋轻轻问。
“没有,”温彦在许知怀里蹭蹭,“我只是在等妈妈和爸爸回来。”
“抱歉让你等得有些久了。”许知低声道着歉。
“没事。”温彦从许知的怀抱里出来,像是为了掩饰自己长不大的心绪,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还有不久天就要亮了,我搭了个临时帐篷,爸爸妈妈快休息吧。”
“等天亮了,一定会进行一场分析和计划制定不是吗?”
许知心疼地摩挲着儿子的手。有那么一刻,他说不上来心里那股感受是什么滋味。就像早早地答应了朋友一件必然违约的事情以后再一次看见朋友期待的目光那样。
内疚,愧疚。
“是的。”许知说。
秦妄伸出手摸了摸温彦的脑袋。
“去休息吧。”
“好。”
——
终端时间八月十八日。
秦妄和许知共同决定面向所有人分析秦桉的记忆,把一切剖开来说。秦妄把会议时间定在中午。
没有专门的会议室,四十多个人就像最初汇合时那样围在一起,秦妄的终端界面投射,主讲的任务依然由总领导和许知完成。
因为事先所有人都知道了一部分关键,所以许知并没有废话,他画出三个圈标注三个派别,从当前形势讲起。
“我们已知的派别三分,第一派别称之为请神派,第二派别称为反叛者,第三派别是我们。”
“请神派,顾名思义,那是一群为了自己的目的选择了异神的人,他们有着不同的欲望和野心,但却组成一个整体,效仿千万年前那群神学派的人,通过七魂阵和生灵祭这样的手法,尝试着再一次在表里世界的边界线上凿开一个口子。”
“这个派别诞生自至少七十年前,很有可能从百年前就已经有了苗头。”
“最早,我在回景镇时就已经接触过一段来自七十前年的记忆,那段回忆的主人叫牧野湘,也就是回景,在她的记忆里,建立海洛兰亚七魂阵的人是海帝先王,任明蘅,七魂阵的第一次尝试地点就是回景镇。当然,他们失败了,于是七十年前,回景镇就已经成为了一坐死镇子。”
“一整个小镇的人被夺舍,一夜间,那里异灵气息暴涨。”
要阐述从前的事情里那些不同于所有人所知的事情,如果不清楚地说明,听的人会很难受,更何况许知从来都习惯于从底层原因讲起。
“首先我要声明,异灵气息不可能直接被隐藏,在你们的所知里,这样的力量只有三个去向——侵染活体,较长时间的自然消散和被天赋魂力净化。”
“但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三种的任何一种。”
“异灵气息自然凝聚以后,会变成你们熟悉又陌生的一种力量,那就是异魂力。对于异灵道者而言,一处充满异灵气息的地方简直就是福地,毕竟在那样的地方,力量取之不尽。”
“我要说的第四种,是异灵道者才会涉及的一个转化方式。”
许知简单地抬起手,周围的异灵之力缓缓地聚集,那些异灵力量带着恶意,犹如腐朽的血液。
“炼化。”
一瞬间,那些异灵力量挣扎尖叫,然后在某一刻倏然褪去深红和黑色,变成浅红色的,犹如普通魂力一般的灵流,亲昵地缠绕上操控者的手腕,指尖。
“将自然界的异灵气息炼化成固定的可为己用的力量,类似于攻击型天赋者的魂器,却比魂器多一个直达本体魂力持衡的炼化上限。也就是说,他们一次性能够完全控制的异魂力和他们本身的魂力储存一样多。”
“而这恰恰是关键。一个异灵道者,他在学习异灵道之前,他的魂力该多到哪种程度,才能一次性炼化一整个小镇的异灵力量?这是不是就证明,请神派里不止一个异灵道者,或者有一个本身魂力就深不可测的人存在呢?”
异魂力凝聚,促成一个一个属于许知本人的记忆片段,记忆的画面展示了回景镇时他看到的一切,许知的第一番言论得出这些结论。
秦妄伸手,记录在了终端界面。
——
请神派建立于至少七十年前,首位建立者为先帝任明蘅。
请神派内有一个或多个强大的异灵道者。
——
“顺势地,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
“既然这是一个秘密的计划,那么我为什么会得到这些消息?既然这是一场巨大的阴谋,那么我,为什么会莫名其妙重生,然后看着早就被准备好的一段段记忆推演一切。”
许知用无言的尖端从第一个圆里画出一个剪头,指向第二个圆。
“因为有人反叛了。”
“那是一个来自请神派的人,他一手推动后来的一切,让一切向着请神派的目的方向偏转,但不知道是在哪一年,不知道因为什么,他突然反叛了。”
“他复活一个臭名远扬的人,让这个人入局,然后一步步引导他破局,一次又一次给出提示,但却不阻止请神派对这个人的围杀,为什么?”
“因为他表面上依旧是请神派的人,甚至是清楚请神派一切计划的人。”
异魂力的画面流转,许知翻出了猎野残部的那段记忆。
“我在里面,你们在外面,那两个来找我的人,就是幕后人的手下。请神派通过断纺确认了我的回归,所以急着再一次除掉我,他派遣手下的人来到残部制造‘纺师夜袭’案例,为的就是再一次面向所有人,合理地下达‘发现纺师,就地斩杀’的命令。”
“对此我有很多判断依据。”
“其一,那天在会议室里留下的只有我,四队队医程念和三四队几个孩子,来的人是乔西谚和林楼月。他美名其曰和我打一架,其实就是用好看点的方式逼出断纺。断纺出现,所有人都停下了。这就是证据。”
“我想声明一下,断纺不是魂器,它只是一件半魂器,我儿子能召唤是因为血契。”
“其二,分析那天三队的队医也在场,你或许很清楚我分析的时候说过,程念身上的尸斑是异魂力作用的结果。你也知道,程念死于厄灵天赋剔魂。那其实是一种对异灵道而言特别简单的做法。”
“把各类天赋揉进异魂力里面,来达到一个共同作用的效果。只是那时候我并没有接触过这样的手法,所以没能判断。”
“而程念的死,就是请神派的计划一环。他以为他的所有部下都忠于他,所以让一个异灵道者把乔西谚的魂力埋进冥草谷的围蔓藤里,然后等着我们到达残部,制造一场夜袭,制造一个特殊部队外招队医死于异灵道的惨案。”
“然后在第二天向全国通告,那个人回来了,刚回来就杀了人,还制造了一场残部夜袭。”
许知的语气带上一点点气愤。
“他甚至还觉得火候不够,想着,死一个两个别人怎么会信是那个人回来了呢,那可是杀人魔级别的啊,干脆就制造些动乱吧,于是全国各地底层封禁松动,异灵集体动乱,好多人受灾受难,引起公愤。这样就好了,这帽子给他扣得死死的,看谁还对杀他这件事有意见。”
“但这一切也是那个反叛者看着发生的。”
“这就很容易得出另一些结论。”
许知还没说,秦妄依旧动手开始写了。
——
反叛者属于请神派,处于被绝对信任地位。
请神派发现纺师回归,凭空制造惨案加以罪名,下达追杀令。
反叛者看着一切发生且并不阻拦。
——
“所以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想声明一下,这一次的受害者名单里依旧稳稳写着一个许知。”
许知笑了笑。
“那么接下来,新的问题再一次产生。”
“我们看了那么多记忆,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到最后推断出三派的关系,仅此而已吗?”
“当然不。”
“从最简单的问题讲起,那个操作一切的反叛者到底是谁呢?”
手里的异魂力幻化出三个画面。
沫初记忆里沫溪被屠那一天,尹素最后和一个人的对话;方唯记忆里刘氏被屠那个雨夜;秦桉记忆里那个誓死守卫呈云阁却有最终出现在秦家的那位导师。
“二百七十四纪十七年来到海洛兰亚,以秦氏支族秦雨身份成为主族三少的导师,同时任职帝都总控一个普通部门的主管,二百七十五纪十一年,国王和秦家主内部不和关系变淡后脱离秦氏投奔国王,至今,已经是国王的左膀右臂了。”
——
反叛者为秦雨,或名悦宿雨,原茨诺帝呈云阁主。
——
“因此产生几个问题。”
——
一、秦渊和国王为因什么同盟,为什么决裂?
二、悦宿雨脱离秦氏以后和秦家主是否还属于同一阵营?
三、悦宿雨跟随国王的目的是什么?
四、悦宿雨反叛请神派的原因是什么?
五、悦宿雨来到海帝的最初目的是什么?
——
“这些问题是我们目前无法回答的。”
许知把整个终端画面缩小。
“在提出新的问题之前,我们或许需要明白一件事情。”
无言的箭矢划过悬浮屏幕。
“三十四年前,茨诺帝战争。”
“这场战争的发起国,是以海洛兰亚王族为首的几十个国家。”
“这场战争的发起原因,是有人拿出了茨诺帝企图打开镇守千年的表里封禁的证据。有人诬陷茨诺帝先主觊觎异神的力量。”
“他们以正义为由,攻打茨诺帝,却在进去以后做了些强盗才做的事情。”
异魂力凝聚出两个画面:谷文薏和顾望尘记忆里的七魂阵和三色堇连结咒印;顾巍记忆里的攻打呈云阁的战斗画面。
“不是要清剿普信异神的人吗?杀了那么多人,杀了国主,够了吧,抢人家呈云阁干嘛?”
画面变换,所有人都看过的阁主战死的那一段记忆再次被呈现。
“谁家呈云阁不长一个样子,茨诺帝的呈云阁里有什么值得顾氏族长亲自带人去取的?”
——
六、茨诺帝呈云阁里关于这一场计划的关键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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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没取到。”
“王后自刎,茨诺帝千年护国封禁打开,该滚的都滚出去了。”
“计划失败了,怎么办?”
——
七、计划之初,是悦宿雨主动递出橄榄枝还是海帝逼迫?
——
“悦宿雪,或者说悦宿雨,是那是的凌珩唯一可以接触的人,他带走了茨诺帝年幼的太子,带他来到海洛兰亚,为了掩藏身份删掉他的记忆抹掉他的特征,然后再以另一种方式把他投入这个社会。”
“明知道他的天赋特殊,明知道他本就是茨诺帝人一直寻找,甚至是楚上将提过不止一次的幼主。为什么还要把他的信息放到理事长的眼皮子底下去?”
“这可不是挑衅。”
——
八、茨诺帝不能贸然承认幼主身份的原因是什么?
——
“再换一个视角。”许知动手,在终端上写下一个特别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