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来得叫人猝不及防。
这斧头砍得又猛又急。
他竟然这样轻易被人活活从中间砍开了,甚至被砍裂的那一瞬间他什么感受都没有,直到那斧头顺着他被削掉一半的脑袋砸进肩膀里,他才缓过神来。
他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死了。
锋利的斧子被血沾满了,插在他的肩膀里拔不出来。
好冷……
那斧头上的寒凉透过柳栖迟的肩膀传遍他全身,热血顺着伤口泼出去,身体温度开始急剧下降。
这种冷意混着濒死的痛苦,叫柳栖迟几乎同时痛哭流涕。
他痛得眼冒金星,面前的景物已经扭曲成了他看不清的模样,甚至在他倒地之前,他还能感觉到那个手持巨斧的铠甲在对他砍下一刀又一刀。
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过人的感知力让他在被碎尸的时候备受折磨。
柳栖迟好像就此一分为二,一部分悬浮升空,冷漠又客观地看着自己遭受凌虐,他的腰被切断,手被砍下,而另一部分在极刑里抽搐挣扎,哀求着想要活下来。
他其实没死。
柳栖迟清楚地意识到,他本人在感觉到这一切的时候也还活着。
生活不远万里送给他千里马,而他是商鞅。
为什么他还活着?
正常人被削掉半个脑袋还会活着吗?
柳栖迟已经无力思考,毕竟他现在还算不算个人也说不准……
真是操了。
大概没几个人在活着的时候体会如何被分尸。
柳栖迟在意识朦胧中呼救:“救……救命……救救我……”
他那只眼满是鲜红,血液在他脸上弥漫,他救命稻草一样死死盯着魙娘子。
她把自己叫道这里来,难道就是看着他死的吗?
她就没什么话要对他说的吗?
柳栖迟被砍断的手臂在泥里抓挠。
他看着魙娘子的画像,走投无路地说:“救救我……”
可是画上的魙娘子没动,但她的声音缓缓传来。
魙娘子在画里叹息:“大人……这就是您的命运……”
命运就是让他来这里死去吗?
混沦的目的就是把他变成四分五裂的尸块吗?
柳栖迟睁着眼睛,眼泪顺着他被血浸染的眼角落下。他其实很恐惧,但此刻心脏已经没有力气再跳动了。
“这也是我的命运……”魙娘子终于从画中缓缓走出来,那是个不过刚刚成年的女子,但一双鲜红的眼里却带着被尘世磋磨的沉寂。
她说:“命这种东西天生注定,兜兜转转,大人,我们总是逃不开的……”
什么?
什么命运?
柳栖迟已经无法思考,他只能旁观这一切的发生。
他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七零八落,泥土沾在他的伤口,也被他的血染到鲜红。鲜血横流,骨肉支离,满地都是狼藉。
“多年前,他死前算到今世您要回到此地,特命我在此处等您……”
“我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魙娘子垂眼,有点怜悯,但也有点解脱地看着他,“您来了,我就能出去了。”
她温柔地说:“您来了,我就自由了,大人……”
柳栖迟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讲不出来。
魙娘子捂住他的眼睛,她低语:“大人,睡吧,您累了。”
柳栖迟确实好累。
他累得筋疲力尽,痛得刻骨铭心。四分五裂的痛苦在这一瞬间被拉得好长好长,他的身体散落在地上的时候,他甚至在想,为什么他还没死啊?
救救他,为什么痛苦持续了这样久还没消失啊——!
他该死的,他应该死的……
他本来就不该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他只是被李青崖强行拉到山里的倒霉蛋而已,他早就该死掉了。
实在太痛苦了啊。
柳栖迟濒死时在心里不住咒骂,直到他彻底失去意识……在哀求与诅咒中,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死了。
魙娘子垂眸看着闭上眼的他,眼里不住流出一行泪来,她俯身捧起柳栖迟的头颅,悲悯地低语:“大人……”
可是没有人回应她。
满地的残肢混着血腥,看一眼就令人心惊胆跳。
魙娘子跪在地上,抚摸着柳栖迟那半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呢喃一样哀叹:“时间就快到了……”
在她敛尸的时候,这大殿的墙壁遽然现出裂缝,四角开始坍塌,水流压着砖石往殿内挤,不一阵,大殿的穹顶就破了个大窟窿。
无数的泥沙混着河水倾倒进来。
那张蜡染的巨画也飘然落地,不一阵又被水和泥玷污,大殿墙上的浮雕从麻木变得鲜活,再到变得惊恐,他们惨叫着碎在滚滚而来的洪流中——
大殿中央,魙娘子视若无睹地抱着柳栖迟的头颅。
“哐当”一声,一柄锋利的斧头落地,魙娘子面前那具手拿斧头的甲胄开始一寸寸化作齑粉。
一切都在毁坏,一切都在崩裂。
最终……这座正殿在洪涛的呼啸声里了塌个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