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眼见着饭点已过,店内的人越来越少。苏鸿晔这一桌的饭菜也撤了下去,换上了重新泡好的铁观音。
店家的表情却没有一开始的那样随意,而是随着时间的流逝频频盯着柜台上的香。那里已经燃了三柱香,早早过了一个时辰,她的面色也愈发凝重起来。
直到半开的门被猛地踹开时,店家似是松了口气,重新懒懒地趴在了柜台上。
她朝着门口的人影笑道:“这次怎的来这么晚?”
“风沙太大,骆驼们都不肯走。”
来人发出了抱怨,听声音像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女。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一具娇小的身躯裹着朱红的纱衣走了进来,重重地踏在地面上。她似乎对陈笙箫的打量有所觉察,斜着眼看了他一眼,纱巾围着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那双琥珀般透亮清澈的瞳孔莫名让人发冷。
但随即少女移开了视线,大踏步走向了柜台。当她走路的时候,手腕上、脚踝上系着的银制小铃铛叮当作响,听上去像是雨点打在松果上的空灵声响,并未有多刺耳。
“这次得多带几袋米过去,上次带的太少,都没得发了。”少女敲了敲柜台,对着店家瓮声瓮气道,“灵姐,还有多的货吗?”
被称作灵姐的店家打了个哈欠,笑眯眯地招着手:“小金,每次都来去这么急,也不怕骆驼累坏了?依我看,不如在这里喝杯茶歇息歇息?”
少女哼了一声:“茶有什么好喝的,酒才带劲呢。我不和你多说了,这次落沙天应该不短,我多拿点,省得下次又没了。”
灵姐倒也没有强留,拍了拍手,招呼着几个壮汉去搬所谓的“货物”。少女一屁股在离柜台最近的位置上坐下,翘着腿不耐烦地敲着桌子。很快有识眼色的壮汉端来了一壶酒,看他们恭敬有加的样子,竟像是畏惧这位少女一般。
灵姐过来亲自给少女倒了一盏酒,弯腰附耳说了些什么。少女刚准备拿起酒盏,听完后眼睛一瞪,反手一拍桌子:
“你疯了?那地方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吗?还是一群...”
少女忽然住了嘴,“唰”地将头转到苏鸿晔这边。她的眼中带着犹疑的神色,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苏鸿晔,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苏鸿晔也任由她打量自己,好半晌,少女的眉毛忽然皱了起来。
“我认得你。”少女一把拉下裹住下半张脸的纱巾,露出英气而漂亮的面貌,“燕跃门的苏鸿晔,《江湖风云榜》的热门人物啊。”
虽然夸的是大师兄,但作为苏鸿晔的师弟,陈笙箫也有荣乃焉般地挺起胸:“没错,这就是《英才榜》排行第七的江湖少侠,同时也是我们的师兄噢!”
“哼,那本破书有什么用...”少女小声嘟囔了一句,砸吧着嘴道,“算了,我就直说了,你们是绝对见不到我爷爷的。”
陈笙箫震惊道:“金冶子大师是你爷爷?!”
少女面色瞬间变了,不可置信地看向趴在柜台上的店家:“你没告诉他们我的身份?”
看好戏的灵姐耸耸肩:“没有哦,小金,是你自己说出去的。”
少女的脸涨得通红,她现在终于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本来拒绝就能搞定的事情,目前看来似乎没那么容易说清楚了。时间已经晚了,陈笙箫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并且毫不掩饰般地伸出了脚,似乎下一刻她只要逃跑就会被绊倒。
“啊啊啊烦死了!”少女挠着自己的头发,像是破罐子破摔地跺脚,“爷爷都已经隐居了,你们这些没有礼貌的人为什么还想要打扰他?三天两头就要求我爷爷铸剑,铸剑、铸剑....他已经六十多岁了,为什么还要给你们这群不识好歹的人费心费力?甚至都找到了这里......我爷爷之所以搬到草墟就是不想被你们烦啊!”
少女越说喉头越哽咽,语气也愈发激动了,最后索性一把踹倒了椅子。
灵姐幽幽提醒:“小金,就算是你,弄坏了椅子也要赔偿哦。”
金冶子大师的孙女,也就是眼前这个少女,似乎并不希望自己去找金冶子大师铸剑。虽然刚刚情绪激动的少女不小心泄露了金冶子大师的住处,但苏鸿晔还是忍不住陷入了思考:
金冶子大师给檀华长老的路程书上并未标明真正的终点,是不是意味着并不想被他们打扰?
想到这里,他摸了摸百话的脑袋,从刚刚开始这孩子就一直默不作声:“抱歉,百话,若是你的剑不由金冶子大师铸造,你会不会介意?”
百话的面色有些苍白,似乎为了掩饰般,他一头扎进苏鸿晔的怀里,攥紧了衣袖,摇了摇头:
“没关系,大师兄,檀华长老铸的剑就很合适,我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吧。”
苏鸿晔感受到了怀里孩子的颤抖,百话对黄沙漫天的西北地域似乎很是抵触。与其执着于麻烦不知在何处隐居的金冶子大师,说不定安心待在门内更合适这个孩子。
“不好意思,这位姑娘。”苏鸿晔叹了口气,“是我唐突了,既然金冶子大师决意隐居,燕跃门以后便不再来此叨扰了。”
一直瞪着他们的少女闻言一愣,脸上渐渐弥漫上尴尬之色,像是没想到他们这么好说话。
旁观的灵姐笑了:“看,我说的没错,他们真的是善良到可爱的好人吧?”
少女瞟了瞟苏鸿晔,又瞟了瞟扛着麻袋进进出出的壮汉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