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长庚住在南方的一座小镇,偏僻,古老,安静,人很少,是处不错的养老居所,街上连年轻人都少见,平日几乎不会有外地人过来。
她住在一栋旧居民楼里,买了顶层的房,面积不小,一个人住再养两只猫绰绰有余。
小镇没有宠物店,她出门参加节目,猫就被寄养在楼下邻居家。那位妇人没有孩子,很喜欢小动物,之前就总惦记着她的猫。
下飞机乘车抵达小镇后,一路往回走,南长庚向余猫介绍自己的情况:
“不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我以前养过一些流浪动物,大部分都更热爱自由,只有两只宅猫住在我家成了常驻民。它们现在有邻居帮忙养,她是个好人,等我们走了,就把它们留给她吧。”
她决定将猫托付给对方。
“我们要去逃亡了,可不能让它们跟着受苦。”
“逃亡。”余猫喃喃重复一遍。
多么具有苍凉与自由气息的词汇。她感受到了,南长庚对此其实是期待着的。
“不会舍不得吗?”
她浅笑了下,“如果它们是很认主的猫,我会想办法带上,但它们不是。两只没心没肺的,无论跟着谁都能把自己照顾好,我不担心。”
对于即将到来的远行,心中既紧张又压着点期待。
她活到现在,要么在预设的框架里循规蹈矩,要么偏居一隅躲藏起来,这是她第一次向朝未知之地在实际意义上进行一场冒险,虽然仍是在逃,却多了些冒险故事里的刺激性,像是从乏味到精彩的一场转折。
旧居民楼没有电梯,她们走楼梯到顶层六楼,打开一扇外表陈旧斑驳的防盗铁门,推门而入。
这是南长庚一个人居住了好些年的房子。
余猫也是第一次能见到里面的模样,迫不及待地从她胳膊底下探头进去,睁大眼张望。
居然是偏原木田园风的装修,两面墨绿色的拼接墙壁,色调清新温暖的木制家具,绿色沙发,很有温馨的生活气息。
南长庚好笑地瞥她一眼,胳膊顺势搭到她肩膀上,带着她走进去,“这是上一任房主的装修,我也挺喜欢的,就换掉了些旧家具,给墙补补漆,没怎么改。”
“我也喜欢。”
余猫停顿了下,又补充一句:“喜欢你住在看起来温暖的地方。”
“嗯,放心点儿了吗?”
她笑回一句,将包随手挂到入户右侧的挂钩上,先去收家具上罩的防尘套,紧接着提醒:“不用换鞋了,地上落了好多天的灰尘,本来也该清理了。”
余猫跟过去帮忙,不等开口回答,便听她再道:
“是不是觉得我过得其实没你想象中那么辛苦?”
“不是。”余猫摇头,“现在看到的,也不能替代曾经切实的东西。”
“长庚,我知道很多。”
南长庚折着防尘布,怔了一下,牵起一个浅笑,有点无奈:“你知道什么?”
余猫蹙蹙眉头,犹豫道:“可以说吗?你知道的话,一定不会高兴。”
“我想知道。”
她走过去拿走余猫手里的防尘布,几下折在一起,塞进储物柜里,回过头,“说吧。”
余猫用力抿唇,牙齿深陷内唇软肉,用疼痛让自己下定决心,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她走近南长庚,牵起她的一只手,用手略有艰难地包裹住她的拳头,带着其轻轻敲击柜子顶。
咚、咚、咚。
沉闷的三声响。
“这是我听到过的,很重,远比这样重。”
南长庚面色一僵,张唇想说点什么,但觉喉咙滞涩,难以发声。
余猫继续带着她,又敲了敲墙面,语调平静嗓音细软,手指却将她抓得极紧。
“你的痛苦在和世界打招呼,敲门太大力,我每次都被砸伤。”
“有47次玻璃碎裂的声音,103次撞击在木质物品上的声音,56次墙面撞击的声音。”她对着墙面闭上眼,两滴泪自眼角静静淌下,“你休息时习惯将手机放在枕边,呼吸声时常轻轻重重,压抑混乱,我分不清你是在清醒地忍耐着,还是做了噩梦。”
南长庚挣开了她的手,自她背后将人搂进怀里,摸索着去抹掉她的眼泪,沉默地滚动喉咙,将胸口闷堵的一团乱线往下吞咽。
“那些愚蠢的痛苦…还好知道的人是你,还好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她从不在人前发泄,无论任何人。痛苦是真切的,可由来多么可笑,自从想通那些事,她便不觉得它应该存在,从而隐隐地痛恨着自己的脆弱,更不可能将其原原本本展露人前。
余猫轻轻眨眼,双手抱住她环于自己胸前的胳膊。
“愚蠢?为什么呢,我觉得,没有痛苦是愚蠢的。”
“有些事明明知道原因,知道没必要再去纠结,却无法自控,不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