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如果患病,即使知道是什么引起的,也没办法操控免疫系统去攻击病毒,你却要苛求自己去立即驱逐精神上的悲痛吗?”
“……”南长庚吸了一口气,“你说得对,可我讨厌失控。”
“我总是失控的。”余猫弯起浅浅的笑,抓紧她的手腕。
“其实,有好几次你给文伊发送定时消息后,我都偷偷来了这里,你的定位在楼顶天台上,我就站在楼下。
“从我居住的地方到这距离好远,我太迟了,每次都是后半夜才到,天都快亮了。
“仰头往楼顶上望的时候,朦朦胧胧,什么都看不清,我觉得我在等待我的死。”
一颗极重的石头倏然坠下,碾着心脏血肉压住胃部,南长庚呼吸颤抖,下颌关节却似酸涩长满锈迹,开不了口。她无话可说。
以手覆于女孩鼻下,感受到温热的血液流淌过她的手指。
“那时候,我好想念过去的、没有那么痛苦的你,可又觉得这样像在抛弃你的此刻,我的灵魂被撕裂成两半,一边回忆着你的曾经,一边被痛苦灌满。
“好疼,我站不住,只能跪下来向你求饶。每次你都饶过我了。”
余猫抓住她染血的手,低头吻上她的手心,嘴唇借着黏滑的血,碾磨过她掌心的纹路,轻轻的气流扑上去:
“如果我能替你承受那些痛苦该多好。”
南长庚难以自控地去回忆,去想博客上那寥寥几行文字记录,和她如今的几句讲述中,从中窥见零星她痛不欲生的过去。
她五指收拢紧攥成拳,指甲深嵌入泛着痒麻的掌心,声音低哑:“我好像在做和你母父一样的事。”
“不一样的。”
余猫转过身来,仰头望着她,眼盛碎光,漆黑的眼瞳被她的身影占满,细软语调郑重到如同念诵真理:
“我爱你,我爱着你,快乐和痛苦都是恩赐,是让我感恩戴德、求生欲死的馈赠。”
南长庚闭上了眼,为那纯净眸光的刺目。
她的感情太虔诚太极端,像一根锐利到能穿透一切的针,爱在凝聚时就已率先刺破她心脏的血肉,直线向上,从眼珠挣扎出来,再踩踏着自己血腥淋漓的伤以绝对的狂热向被爱者上供。
所以她常无意识地去质疑,余猫所拥有的东西当真叫□□吗?她从来不知道,爱竟能生长成如此尖锐的形状。
像光穿来的射线,在视觉上令她错觉出灼伤与刺痛,触及时却轻柔无痕。
思绪在一片由复杂情感钩织的茫茫中逆行,几次深呼吸后,大脑冷硬地为她呈上最为合理的答案——
被基因编辑过的身体放大了余猫的感知,也放大了她的情感。
南长庚睁开眼,唇角提起的弧度透出一丝自嘲。
光照,让冰无从躲藏地显露出轮廓。
五指缓缓松开,拇指腹碾过干了一点的血,她低头盯着自己染血的手。
“我可能这一生都无法知晓自己特殊在哪里,我是好运遇上你,好运被你爱。
“只被你爱着,是最刚刚好的,最幸福的事。
“如果只想将你当做纯粹的止疼药,我绝不应该让自己反过来爱你。”
人会因为得到了深入骨髓的在乎而感觉到痛苦被舒缓,可一旦承受那些的是所爱之人,那痛还要再叠上一层。
“你会这么说,是因为你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心了吗?”余猫一如既往地敏锐,且一针见血。
南长庚沉默不语。
“我好像没什么值得你喜欢的,长庚。”
女孩的目光浮上一些困惑。
“你曾说我把自己视作祭品,而祭品是没有资格谈爱的。我后来仔细想过很久,才想明白,其实祭品也是有爱的,有最纯粹的爱,只是那爱太廉价罢了。
“我现在也还是将自己视作祭品一样爱你,我想献给你我的血肉,我的脏器,我的骨骼,我的灵魂,我所拥有的的一切,我的感情永远将我的人格压在下方,将我解构成最不具价值的器物,一个承装着爱的容器。
“你可以叫我做任何事,包括让我舍弃生命,我心甘情愿,我违逆生物的本能,缺失人类的主体性。你明明了解我的,长庚,你为什么能喜欢我呢?”
南长庚叹出一口气,揪着她走向卫生间,洗干净自己的手,再沾水洗掉她鼻下的那点血迹。
甩了甩手上的水,她面目平静,显然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早有思考:
“也许…对于我来说,你的魅力就在于,你是一个人,且具有自我意识和清醒的自我剖析的能力,却完全无法自控地任由自己被感情寄宿。
“我像你的反面,即使我想要让感情冲破一些理智,但好像永远无法做到。任何事一旦真正失控,恐惧会碾碎此前的所有情绪,最后还能剩下什么,我也保证不了。”
她用毛巾擦过手,微凉的指尖贴上女孩发烫的侧脸,灰蓝色眼眸幽深凝望向那双水润的猫圆眼。
“高度的一致性与纯粹性,像一束光线,虽然这束光没有任何额外意义,但…怎么会有被照耀到的人不喜欢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