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得让人害怕,大雨滂沱,所有动静都掩盖在雨里,听不真切。
蛊蝶是这墨一般夜里唯一的亮光,雨穿透它的翅膀,带不来一丝阻力。就这么一路飞至皇宫,在上方转了几圈后,落到君长安手上。
这地方连个宫人也无,荒凉得厉害,倒是一旁挂着个破破烂烂的牌匾,上面题的字也随着时间斑驳脱落,认不出来。
顾久黎身上有君长安给他的蛊蝶,所以不管他在哪,君长安也隐约能感觉到一些。但自从到了这,那隐约的感觉也断了干净。
最后一丝感应消失的地方,在东。
红色流光一闪而过,君长安收回蛊蝶,望向东面——
明珠楼。
热闹的舞乐声断断续续传来。
“尊上这次真是大手笔,竟然引得连皇上都动心。”
“长生大道,谁不心动?就今早,丞相还明里暗里地跟我打探长生药呢。”
“嚯,看不出来啊,他平日不是最厌恶这些旁门左道吗?”
“这你不懂了吧,生死生死,人最想要的还是活着吧。那丞相都一把年纪,半截入土的人了,一听还有能活的方法,谁不心动?你不心动?”
这人一边说还一边用肩膀靠了下旁边的人。
“也是,给我我也心动。”
旁边的人咂咂嘴,四处看了看,凑到那人耳边,小声道:“我听说尊上已经练出长生药了,只不过让人给毁了,这才来皇城借权势的手。一来抓人,二来再重新练长生药。”
她们笑闹了会,又开始说起宫里的八卦。
后方梨树晃了下,掉下几片叶子。混在雨里,连个响都没有。
君长安在这已经偷听了一会了,虽然没听到顾久黎的消息,但也不算没用。
看两人打扮,应当是侍从一类的角色。不过如今却穿着宫里的服装,看她们对宫里的熟悉程度,恐怕潜藏在宫里不少年头了。
“那两个,干什么呢!”
使者突然向这边呵斥,两人一惊立马站正。
“再让我抓到你们开小差,就哪来的滚回哪去。”使者语气森冷,不像是开玩笑。
使者腰侧挂着把刀,隔着雨幕,脖上的蝴蝶纹身看不真切。
君长安抬步跟上。
来的路上她探查过了,宫里士兵侍从都已成了使者侍从,或者说,早早地就被母亲的人替换过一轮。
看样子,皇帝还没有发觉。
这想法在她脑中只存了不足一炷香便被抹去。因为这场宴会的主角,正是皇帝。
只是皇帝却并不坐在主位,在下方喝酒喝得正尽兴。
君长安看向主位。
果不其然,那里坐着母亲。
她一头青丝不知何时成了白色,用一根银簪挽起大半,剩下编了一根辫子斜放在胸前。指尖丹蔻如血,同样拿着金杯,一口喝得干脆。
“如今这皇宫固若金汤,还得多谢仙人。”顾成州说,“不知仙人这样,可否抓住了那闯入的贼人?”
母亲懒懒剔了下指甲:“瓮中捉鳖,还请皇帝多些耐心。”
顾成州:“这是自然。”
一个太监穿过重重人流,低头附在他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顾成州表情突然冷下来:“皇后闹绝食?那就别给她饭,等她饿了自然会吃。这样简单的道理,还得孤去教你怎么做?”
太监点头哈腰,一路小跑着离开。
都说皇家无情,偏偏出了顾成州这么一个情种,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小太监刚来不久,只敢在心里偷偷感叹这么一句,忙不迭去吩咐人了。
凤仪宫宫门禁闭,小太监一路穿过森严的守卫,吩咐:“皇上说把这些吃的都撤了,等娘娘饿了自然会吃。”
精致的饭菜流水般撤走,小太监不敢做绝,这宫里,无论是谁都是他得罪不起的。那些吃的只撤走了一半,还留着小半,由宫女端进屋里。
君长安一袭黑衣,鬼魅一般,趁着宫女转身的瞬间进了殿内。
殿内燃着安神香,袅袅青烟忽然打了个弯。
岑月抬起头,发现是宫女:“拿下去吧,我不吃。”
宫女只好端着饭菜离开。
殿内很静,外面雨下得更大了,雨顺着窗户溅进来。
岑月上前关上,重新坐回去。
窗前铜镜映出她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她身形单薄,头发从肩侧垂下,再看不清她的表情。
君长安拿不准皇后是好是坏。
入宫本就冒险,她也并未带什么帮手,此时还是谨慎为好。
可是……
君长安看着女人通红的双目,心里有些难受。她总觉得,她应当是认识皇后的。
想了想,她从袖中送出一只蛊蝶送到皇后面前。只要是她亲近的人,都会认识蛊蝶,皇后也当然不例外。
即使她没有关于皇后的记忆。
若皇后同那皇帝一般与母亲有接触,碰到蛊蝶,只会原地化为飞灰。
红色蛊蝶悄无声息地落在皇后后肩。
君长安抿唇等了片刻,见她无恙后,神色一松。
岑月自然看到了这只蛊蝶,还未回神,就见一少女出现在面前。
长得和她记忆中的孩子竟然一模一样,只是比曾经少了脸颊肉。
“……长安?”岑月不确定地叫了声。
君长安嗯一声。
女人眼圈刷地红了:“你……还活着?好孩子,你瘦了。”
君长安不擅长面对她人的眼泪,正想着,忽然被人搂进怀里。
岑月抱得很紧:“好孩子,好孩子,太好了。你还活着。”
怀抱温柔,带着女人身上特有的软香。君长安有些无措,耳根发烫:“抱歉,我忘记您是谁了。”
顿了顿,她补充:“这里不安全,等我找到顾久黎就带你们一起走。”
岑月心满意足地放开君长安,手还舍不得地牢牢牵着,闻言抱歉地说:“我也不知阿玖这孩子被关去了哪。辛苦你多找找吧。对了,或许可以找找养心殿,我先前听到打斗的动静,便是从那传来的。”
君长安点头:“等我回来,我带你走。”
岑月爱怜地摸她的头:“找到阿玖你们就离开吧,别回来了。成州现在生死未卜,我还不能离开,至少现在不行。”
君长安下意识皱眉。
但现在不是可以让她多说的时间。
“等我。”
她走得干脆,一如她的性格。
岑月知道,她决定好的事,没有人能让她改变主意。
雨下得更大了,几乎到了一种五步外看不清路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