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个盘算法?”沈母放下茶盏。
顾生说:“临安十七家布庄,却只有三百户稳定买好料子的人家,这是利薄的根子。”
沈父看了他一眼。
“所以晚辈在想两件事。”顾生说,“第一,抢别人家的客人,通过赠品等方式打响招牌的信誉。第二,把货卖到杭州以外去,京城一匹能多卖三成。”
舱里安静了一瞬。
沈父赞许地点点头,正要开口——
“说完了?”沈母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顾生转过头。
沈母放下茶盏,看着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那我问你一件事。”她顿了一下,“你跟我儿来往这么久,为什么从来没告诉过他,你是男人?”
帘子后面,沈镜的手猛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顾生的脊背僵了一瞬。
“你让他把你当救命恩人敬着,当哥儿亲近着。”沈母的声音不高不低,“他在你面前掏心掏肺,你却连自己是男人都不肯说——这也是你的盘算?”
舱里静得能听见船底的水声。
顾生没立刻回答。
他垂下目光,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
“晚辈没有主动说明,是晚辈的错。”
沈母看着他。
“但晚辈从来没有存心骗过少爷。”顾生说,“少爷问什么,晚辈答什么。我也没想到少爷……会误解我的性别。”
他顿了一下。
“说来你们可能不信,但我也曾一直以为少爷是男人,没有把握好距离,是我的不是。”
他抬起头,看着沈母的眼睛。
“晚辈有错。错在没有和少爷早点说清楚。但晚辈对少爷,没有半点算计。”
舱里安静了很久。
沈母看着他,慢慢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放下的时候,她的语气变了——不是质问,是陈述。
“你方才说的那些,都是你自己想的?”
顾生一愣:“……是。”
沈母看了沈父一眼。
沈父端起茶盏,又放下。
“你那个布庄的事,”他说,“我过两天让账房去看看。”
顾生一愣。
帘子后面,沈镜一直攥着衣料的手,忽然松开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有多紧张——手心全是汗,指节都攥得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帘缝里那个笔直的背影。
顾生还愣着,显然没反应过来沈父这句话的分量。
沈镜忽然想笑。
不是觉得好笑,是那根绷了整整一天的弦突然断了,松下来的那一瞬间,酸酸涨涨的,眼眶发热,嘴角却先弯了。
他没忍住。
“我爹这是认可你的意思!”
声音不大,但前舱听得清清楚楚。
沈母闭了闭眼:“镜儿。”
帘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一脸无辜:“怎么了?”
沈父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茶。
顾生的目光落在帘子上,嘴角动了一下,没敢笑。
沈母叹了口气,看着顾生,本想再说什么,但看着那年轻人的表情——目光往帘子那边飘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耳根微微泛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了,你先回去吧。”沈母说,“铺子的事,过两天再说。”
顾生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晚辈告退。”
他转身走到舱门口,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顾生。”
是沈镜的声音。很小,像在做贼,但在座的几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不知道轻给谁看。
顾生脚步一顿。
“明天我来找你,”那个声音说,“我请你吃好吃的糕。”
沈母的眉头抽了一下。
沈父端起茶盏,假装没听见。
顾生没回头,但耳根红了个透。
“……好。”
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船晃了一下。
后舱里,沈母瞪着沈镜:“你——”
“娘,”沈镜笑嘻嘻地把帘子彻底掀开,从后舱钻出来,坐到沈父旁边,拿起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您觉得他怎么样?”
沈母被他噎了一下。
沈父放下茶盏:“我说了,见了再说。”
“见了呀。”沈镜把桂花糕咽下去,“您觉得怎么样?”
沈父没回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沈母在旁边冷笑一声:“你爹要是觉得不好,现在就说了。”
沈父放下茶盏:“……倒是个实诚的。”
沈镜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船外,西湖上的风大了一些,把帘子吹起来,露出一片碎金似的水光。
沈镜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
沈母没听清:“你说什么?”
沈镜抿着嘴笑了,没重复。
他说的是——
“还好他没被您吓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