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西湖上那艘船靠岸,已经过了一个多月。沈家的账房先生去了三趟东市,回来之后对沈父说了四个字:“心里有数。”周家那边已经亲自上门婉拒了,客客气气地喝了半盏茶。交换了庚帖,日子定下来之后,沈母反而不再念叨了,只是每天叫人往沈镜院子里送点册子,免得新婚之夜闹了笑话。
成亲前一夜,沈镜坐在窗台上。
院子里挂满了红绸,白天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傍晚时候翠儿领着人重新扎了一遍,现在安安静静地垂着,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点暗红的光。
沈镜手里攥着一块帕子。
花色淡雅,针脚细密。上面绣着一对鸳鸯,有些歪歪扭扭——是他用心绣的。
明天就成亲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翻来覆去地折,又展开。他娘今天跟他说的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镜儿,你往后就是大人了。”
大人。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小孩,但被这么一说,忽然觉得好像从明天开始,什么都不一样了。
院墙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沈镜没抬头:“动作轻些,我马上要歇下了。”
“那我走?”
沈镜猛地抬起头。
顾生站在院墙边上,肩上还沾着一片桂花叶子,像是从哪里翻过来的。
沈镜瞪着他,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来的?”
“翻墙。”顾生掸了掸肩上的叶子,“我转了一圈,只有这面墙没人守。”
沈镜看着他,想说“我们明天就成亲了还翻墙”,又想说“被我爹看见了怎么办”,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你没摔着吧?”
顾生愣了一下,笑了一声:“没有。”
他走到窗台下面,就那么站着,抬头看着沈镜。院子里月光很好,沈镜坐在窗台上,半个身子在阴影里,半个身子被月光照着,手里那块帕子还没来得及收起来,那对鸳鸯就这么大喇喇地落到了顾生眼里。
“给我的吗?”顾生说着,把那缕碎发别到了沈镜耳后。
沈镜侧了侧头,也没躲开,耳根却慢慢红了:“……才不是。”
顾生也没戳穿他。
院子外面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拖得很慢,从远处来,又往远处去了。脚步声远了之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穿过红绸的声音。
“……我明天就姓沈了。”顾生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沈镜的手指攥紧了帕子:“你后悔还来得及。”
顾生看着他。
月光底下,沈镜没看他,头低着,耳根是红的。话是那句“你后悔还来得及”,但攥着帕子的指节是白的。
“我后悔,”顾生坏心眼说,见沈镜的手指攥得更白,才慢悠悠地补上了后面一句,“我后悔自己没早点来提亲。”
沈镜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那时候天天躲着我。”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叫你你也不理,我去布庄找你你就说忙——你早干嘛去了。”
“我怕。”
沈镜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着他。顾生说了“我怕”。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两个字。
“我怕我什么都给不了你。”顾生说,“怕你爹娘看不上我,怕你只是一时兴起——更怕我自己……”
顾生顿了顿,再次开口了:
“后来我想通了。怕也没有用。既然我们心意相通,那就不管那些有的没的,旁人再反对我也要娶你。”
沈镜别过脸去,盯着旁边的红绸,声音有点哑:“……说得这么好听,可你还从来没说过喜欢我。”
顾生愣了一下:“我没说过吗?”
沈镜瞪圆了眼,不理他。
顾生想了想,好像确实没说过。巷子里那回他只问了“算不算数”“是不是愿意成亲的意思”,从头到尾,那三个字一次都没出口。
他看了一眼沈镜别过去的侧脸——耳朵红红的,睫毛还在颤,明明在生气,连生气的样子都像在等人哄。
顾生忽然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低了,带着一点软塌塌的、讨好的味道:“元元——元元你看我一眼。”
沈镜不理他。
“我错了。”顾生说,语气又乖又委屈,“我真的错了。我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你教教我嘛,你教我怎么说,我学。”
沈镜的耳朵动了一下。
顾生看见了,得寸进尺地又凑近了一点,几乎贴着沈镜的肩头,声音拖得软软的:“你教我说‘我喜欢你’——你教我,我跟着你说,你说一句我学一句。”
沈镜终于转回头来,瞪着他:“你几岁了?还要人教?”
“不知道,”顾生眨了眨眼,“但你要是愿意教,我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