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被解除封印的时候,从那座地下封印出来时,满怀期待地揣测召唤者是何等人物——也许是位研习精深的红袍法师,手握厚赐,野心炽烈;又或者是个富得流油的贵族,献上珠宝秘银以求庇佑。为此他提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蝠翼,拍了拍魔角上的灰,时刻准备着展示地狱大魔鬼的魅力。
可结果,面前只站着一个黑发黑眼、瘦得像根豆芽菜的人类学徒。
大约十二三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她仰头看着他那么小的一只,堪堪到他腰际,却手里攥着半拉胡萝卜,一直举着戳到他鼻子底下,十分目中无魔。
"喂,魔鬼,萝卜吃不吃?吃了干活,不吃就滚。"
半截胡萝卜上还沾着泥,断口处有明显的牙印,边缘有细小的齿痕。一看就是吃剩的。
乌尔法斯当时的表情黑如锅底,差点就当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开膛破肚。
但更可气的是,法阵居然成功了,契约已成,约束了双方。
半截啃过的胡萝卜符合最低限度的祭品标准,召唤仪式硬是走完了全流程,卡在地狱契约"等价交换"条款的最低阈值上,多一分都没有。
这次召唤气得他魔角根部的皮肤都在发烫。
堂堂一个地狱高阶魔鬼,被半截吃剩的胡萝卜召到了主物质位面,这事要是传出去,能在巴托地狱九层之中当三百年的笑柄。
他运用权柄重开了价码:半年之内,替她完成三件事;半年之后,她的魂魄归他,作为"贡品差价"的补偿。
"小孩子不懂事,养肥了再宰。"
你魔鬼哥哥好不容易安慰好自己,心庝不已的决定开业大酬宾,当一回兢兢业业履行约定的好魔鬼。
谁料那小姑娘心眼子比魔还黑,不声不响在契约条文里藏了几个极不起眼的字眼,那几行字写在卷轴底部,字体小了两个号,颜色淡了一度,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半年之内,她派他去和光头法师玩躲猫猫。
据说都是她前导师的学生,全是麻烦的死灵法师,一个要杀好几遍。
他替她逐个收拾,活儿干得漂亮利落,没留下任何指向她的痕迹。
但尊严丢得稀碎。
半年期满,他兴冲冲来收魂。小人类不慌不忙坐在书桌前,摊开了契约底页,上面用蝇头小字写着整整一行的补充条款:
"本契约有效期,以甲方(即本人)死亡为终止。若乙方(即魔鬼)提出解约,须赔付甲方,与乙方同等价值的灵魂钱币,并附书面说明公示于九层地狱最低三层档案库。"
乌尔法斯当场就炸了。
她一个凡人的魂魄,撑死了值一枚灵魂钱币,他如果强行解约,不仅得把自己老本赔出去,那个"书面说明公示"的条款意味着"堂堂高阶魔鬼被一个小学徒用半截胡萝卜和一行小字反将一军"的糗事,会被誊抄三份,分别存入阿弗纳斯、迪斯和弥瑙洛斯的地狱档案馆,对所有魔鬼同僚公开。
从那天起,契约无限期顺延。
伊莱珊的每一次召唤祭品都是边角料:吃剩的果核、发黑的铜板、受潮的碎饼干、前一晚啃剩的半个苹果,次次都是"刚好够格"的最低限度,多一点都休想。她像一架精密度量衡,每份祭品都卡在合格线的边界上,多一丝力气都不肯花。
用最寒酸的代价,撬动最奢侈的跨位面降临。
这是独属于那个小吝啬鬼的处世手段。
乌尔法斯盯着杯底那不到一滴的残酒,从鼻腔里嗤出一声又气又笑的叹息。他仰头把那星液滴送进嘴里,舌尖碾过那微不可查的湿润,品到的酒味淡得像被风吹散的余音,几乎等于没有,可他还是咂了咂嘴。
"行吧,又是残羹剩饭。"
没有比这更寒酸的贡品了。
但也没有比她更记忆深刻的凡人。
碎屑在掌心碾成齑粉,暗金色的粉末从指缝间飘入硫磺风里,转眼消弭于无形。
残破的蝠翼在他身后缓缓展开,翼膜边缘那些陈旧的破损处在风中轻轻颤动,透出暗红色的余烬。
他朝着那道正在开裂的位面裂隙大步迈去,身形每靠近一寸,裂隙就扩张一分,边缘的火星激射而出,在焦土上烧出几点暗红的灼痕。眼底所有的慵懒与散漫尽数褪去,只剩下压也压不住的亢奋和饥渴。
乌尔法斯的唇角弯了起来。
"酒我收了——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