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克拉尔浑身绷紧,黑暗精灵自幼熟知魔鬼的残忍与狡诈,关于魔鬼如何用九字契约吞掉一个王国、赢得一场千年战争的计谋被当成恶毒的笑话讲了无数遍。
这种反常的戏谑与讨好,他只在一种情形下见过——陷阱的边缘。
他十分担心伊莱珊会在与魔鬼的交易中吃亏,毕竟费伦大陆上所有的生物都知道与魔鬼做交易,百分之百是凡人吃亏,很少有人能够从魔鬼手中拿到好处,而不付出惨重的代价。
一人一魔已经旁若无人地讨价还价起来,彻底把角落里的维克多当成了空气。
维克多数次变换步伐试图突进。他先是向左虚晃半步引火墙偏移,然后猛地向右发力冲刺——火舌却比他更快地合拢了那道缝隙,把他逼回原位。
礼服下摆被燎得焦黑翻卷,冒出细小的白烟,手背上布满灼烧的红痕和还没破的水泡。魔法场地与魔火的双重压制像两把交叉的剪刀,把他死死钉在原地,寸步难行。
眼见契约就要敲定,他喉间的嘶吼终于压不住地破音而出:
“伊莱珊,你真是疯了,居然宁可出卖灵魂给魔鬼!”
满室的火舌噼啪声、笔尖摩挲声、粗重喘息声,都在这一声嘶吼中停滞了一息。
乌尔法斯险些没压住嘴角的笑意。
伊莱珊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催促魔鬼撰写条文。
乌尔法斯抬手凝出一卷九层地狱标准的契约卷轴。暗红色的羊皮纸,厚度只有寻常纸张的一半,却沉甸甸地垂在空气中——那纸是用被诅咒者的皮鞣制的,边缘烧着幽蓝的不灭火线,沿着纸面匀速游走。条文以炼狱文写成,九狱官僚体系打磨了无数纪元的成品。
法律条文之间蕴含了多元宇宙的法则之力,当契约符文生效,里面的条款就会以物质法则的能力应用到世界中,几乎不可能被违背。
浮空的羽毛笔飞速落笔,笔尖在暗红纸面上划出细密的沙沙声,瞬息间拟定了全部条文。卷轴凌空飘到伊莱珊面前,悬浮定住。
伊莱珊垂眸审阅,眼皮沉重地向下坠,又被她用力撑开,眼眶边缘微微发酸,她审阅条文的目光依旧锐利冷静,指尖在纸面上移动,一笔一画地划掉所有暗藏的陷阱条款,然后在空白处添补追加了两枚灵魂钱币作为首款。
二人你来我往地拉锯议价。伊莱珊划掉一条,乌尔法斯就补上一条;她增补筹码,他就作势皱眉。来回拉扯了七次。
最终伊莱珊神情疲惫,每一次吸气都能听到细微的、从喉间漏出的喘息,而乌尔法斯注视着她的眼神越来越亮。
直到她身形猛地一晃,踉跄了半步。膝盖弯了一下又硬撑回来,勉强站住了。
魔鬼撇了撇嘴,游刃有余地收回了自己锋锐的爪子,若无其事的插兜。
防护罩内的克拉尔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想冲进结界——暗紫色的膜壁把他弹了回来,闷响一声。他咬紧了牙,豁了口的匕首在他掌心纹丝不动。
伊莱珊重新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沉声落定:
“签约吧。把许诺的能力给我。”
乌尔法斯嬉笑着凑近,鎏金瞳心近得几乎能映出她眼底的倒影。声音轻佻又聒噪,尾音缠绵地上扬,像一条绕住人脚踝的细绳:
“签了契约,人类,这一辈子——都甩不开我了。”
伊莱珊不置可否,与魔鬼交易的事在双方各自写下名讳后可以告一段落,但是她还有其他的事需要处理。
克拉尔,她没办法再留着他了。
巧得是卓尔也正仰头望过来,赤红的眼眸里有火光跳动的倒影,混杂着恐惧与执拗,就像是等待着审判一般仰望着她。
为什么这样看。
伊莱珊有些被他目光中的温度烫到了,竟然下意识的避开视线。
他是超出了预料外的情况。
伊莱珊根本没想过克拉尔会来营救她,以至于当他鲁莽地冲进维克多设下的陷阱时,她很有些吃惊。
按照她的设想,他会在她出事的第一天就逃走,这样才符合他趋利避害的生物习性。
当被最阴险狡诈、习于背叛的卓尔献出了忠诚,说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但在伊莱珊最习惯的思考模式中,感性的部分往往被她切割出去,以免导致判断失误后的灾难性后果。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犯错的成本都是巨大的。
就好比这一次,她个人要为遇袭付大部分责任。
那一星半点微末的波动,转瞬就被她压回了内心深处。
伊莱珊面上不露半分,只是一味地快速规划,想要安排好他。
赤色的传送光阵魔鬼脚下的地面腾起,伊莱珊对着魔鬼说了些什么,光芒便也在卓尔脚下展开,以裂隙边缘为基准向外扩展成一个圆形的独立维度,光线向上收束,形成一个密闭的悬空空间,将伊莱珊与克拉尔一并笼罩其中。
他们悬空而起。下方的烈火与硝烟、维克多扭曲的面容、整间烧成废墟的病房,都在光膜的滤色下渐渐模糊下去,像沉入了深水之中。
半吸血鬼抗火能力薄弱,当维克多一次又一次地悍然冲撞火墙,皮肉被魔火灼得翻卷焦煳,冒起白烟,可他仍旧不肯停。前胸已经全部烧穿了,露出底下烧灼的皮肤,可他似乎感觉不到痛。
只要错过了这一次,他几乎再也没有可能得到伊莱珊。
看着赤光中逐渐模糊的身影,他终于撕碎了所有体面的伪装,像个野兽般咆哮:
“不行——你不能走!没有我的血,强行挣脱束缚,你一定会转化失败——”
维克多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变成一种近乎喃喃自语的诅咒:
“你一定会变成可悲的食尸鬼!”
传送通道内,随着下方的吼叫,伊莱珊的胸口骤然涌上来一阵穿膛的灼痛。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钎从她左侧肋骨间隙钉了进去,横贯胸腔,直抵脊骨。她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闷哼,整个人向前一弓。
乌尔法斯立刻俯身凑近,笑容顽劣,眼角的泪痣随着他上扬的眉梢微微改变了位置,指尖轻佻地抚过法师胸口灼痛的部位。
“一点小福利。”
伊莱珊眼底的戾气在那一瞬炸开,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从她周身溢出。可乌尔法斯不闪不避,慢悠悠收回手:
“痛痛飞飞,对了,还附赠一个免费拥抱。”
说完就将体力不支的法师拦腰抱起。
胸口的灼痛消减了大半,那股烧穿骨骼的灼热散去,留下酸胀的余韵。伊莱珊冷睨了他一眼,听到下方传来的嘶吼,将目光移向他肩头之外,俯视那个在火光中挣扎的狼狈身影,把所有的冷嘲热讽尽数倒了下去:
“半吊子的半成品——学武不成骑士,学法止步五环。连纯粹的血族都算不上,也敢妄断我的结局?”
“坐收渔利、捡现成残局——何必粉饰成救赎?后果如何,你自会承担。最好祈祷我回来之前,你已经死了。”
抱着她的乌尔法斯看得津津有味,巨大的蝠翼在身后轻轻拍打着冰冷灼热的空气,翼膜的每一次扇动都鼓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在鼓掌。他凑到她耳边低笑:
“了不起啊,从前谁都不沾,傲气得像一头成年母龙——如今倒是热闹了,一会儿是吸血鬼的私生子追着你咬,一会儿是红袍法师的人从背后捅你刀子,哦,还有可爱的未成年男精灵陪着玩过家家,啧啧,什么快活日子?”
伊莱珊凌厉地侧目瞪他,但乌尔法斯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加开怀,尖牙微露,像只偷到了鱼的猫。他把下巴亲昵地搁在她肩头,姿态懒散。
悬空的传送维度隔绝了下方的喧嚣与战火,密闭的光之空间里,只剩一片疏离的静谧。
而在另一处的传送通道中,克拉尔被迫站在这里,无论他如何想要跟随主人,都被远远阻隔在通道的另一端,卓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除了盯着远方的视线外,几乎变成了一座沉默着的雕像。女主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平时会让他感到雀跃的声音,此时听起来无情到了极点。
脖颈处展现出慢慢消退的红痕——那是此前魔法禁锢留下的烙印,暗红色的环状纹路绕着他的喉结下方围了半圈,像一条嵌进去的项圈。
但是现在,项圈消失了。
他的女主人依偎在高大的魔鬼怀中,解开了他的绳索,连半个眼神都没分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