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咂了下嘴。
“跟本地那些板着脸的女祭司完全两模两样。守城的卫兵告诉我,她那天穿着一身紫色晨袍出现在城外,查验身份的时候几个卫兵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回来念叨了整整三天。嘿,那描述听得我都想去城门当值了。”
布莱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罗丝的牧师即便在沙马斯城不吃香,这种话从你我嘴里说出来也并不明智。她的眼线或许到不了幽暗地域的每个角落,但沙马斯城也远没有你以为的那样密不透风。”
“大哥! 我的大哥,你也太正经了。”索克撇了撇嘴,却还是收敛了几分,换了个说法,“我只是……偶尔也会想念那些又辣又狠的老派祭司。她们娇艳得就跟带刺的毒花似的,摸起来扎手,可香味实在勾人得很。”
“沙马斯城什么都好,法师老爷们把一切都收拾得妥妥帖帖,可有时候日子过得太规矩了,总让人觉得没滋没味。”
“呵,真向往混乱与刺激,大可以去投奔那些主母掌权的城邦。城门就开在佐尔巴斯巨柱旁边,没人会给你上镣铐。”布莱克冷眼嘲道。
“我也就嘴上过过瘾,”索克挥了挥手,语气里的轻浮褪了一些,“谁乐意把自己身上的皮交给别人当鼓敲?那些疯女人为了取悦女神什么都干得出来。我见过不少从那边逃过来的男人——在沙马斯城扎了根,有了正经营生,看起来跟常人没什么两样。可只要一提到蜘蛛,一提到神殿,一提到‘主母’两个字,他们就僵住了。碰见穿黑袍的女祭司,还会下意识往阴影里缩,跟被烫着的蚯蚓似的。”
索克摇了摇头,难得地露出几分感慨。
“肯定是被打怕了。真厉害,打小就教会了他们什么是恐惧。”
帐帘外,营火噼啪作响,远处伙房的锅铲碰撞声和佣兵们的粗声谈笑混在一起,隔着帐篷布传进来,闷闷的,像另一层世界的动静。索克伸了个懒腰,显然已经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布莱克却没有松开眉头。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弯刀上,脑中不由自主回想起出门前母亲反复叮嘱的话——看好你弟弟,别让他惹事,他那性子迟早要吃亏。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父亲就站在旁边,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们一家四口住在沙马斯城第三环区靠炼金市场的那条街巷里,一栋三层石砌小楼。一楼是父亲的炼金铺面,二楼住人,三楼是父亲的工作室。家境算不上富裕,但绝不拮据。父亲有一些奥术天赋,不多,不够迈进法师塔的门槛,却足够让他在炼金行会占一个位置。母亲在行会里做药材出入库的登记,和父亲在同一栋楼里办公,每天一起出门,一起走回来。
这在卓尔里实在少见。
他们是在平民区长大的孩子,熟悉每一条发光的苔道,知道哪个街角的菌菇烤串最实惠,哪条巷子的晶矿灯坏了常没人修。遗憾的是,他和索克都没有继承父亲的奥术天赋,这辈子恐怕也进不了更高阶的圈层。
但他们仍然在这里有一席之地,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不必拿同胞去血祭女神。
沙马斯城不会无故虐待平民,每一个平民都是城邦的财产,受议会律法约束,贵族不得随意献祭或损伤平民,违者会被追究——当然,“法术实验的合理损耗”或“不可避免的意外伤亡”是另一回事,议会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避开那些危险的角落,这里的生活并不算糟糕。对卓尔而言,“并不算糟糕”已经是顶好的评价了。
可此刻,布莱克心里正盘着另一件事。
勒奥最近的活动有些不对劲。收纳那个狂犬一样的新人,频繁出入第三环区废弃神殿一带,和某些来历不明的人碰头。他并不清楚团长具体在谋划什么,只是那股隐隐的不安像菌丝一样攀附在他的神经末梢上,又痒又疼。勒奥不是一个没有算计的人——恰恰相反,他是布莱克见过的最精于算计的卓尔之一。一举一动都有目的,而且往往不止一个。那个新来的克拉尔对罗丝没有半分敬畏,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憎恶,又有刺客的本事和施法者的天赋,在沙马斯城里,这种组合无异于一把掉在地上的匕首。
勒奥捡起了那把匕首。
与此同时,他开始跟激进的反罗丝团体频繁接触。
布莱克没有把这些忧虑说给弟弟听。最终从他嘴里出来的,只有兄长式的警告。
“索克,我最后说一次。”布莱克的声音往下沉了几分,“不要去招惹那些女祭司,更不要再靠近那个新来的。如果你因为自己犯蠢丢掉一只手、一只脚、或者别的什么地方,我不会出钱给你请牧师。在家的时候父亲母亲纵容你,但在外面——你得听我的。”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目光直直钉在索克眼里,那双浅红色的眸子没有一丁点玩笑的余地。
索克被他看得后背发紧,收起了嬉皮笑脸,老老实实安静了一会儿。
但没过多久,这个富有活力的卓尔又对他看似严肃的兄长挤挤眼睛,故作调皮地说:“好了,我什么时候真的给你添过麻烦?哪次任务我不是完成得妥妥当当的?”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任务的事。即便是在沙马斯城这样相对文明的地方,你也不应该把什么都当成玩笑。这里终究是卓尔的城市,不是地表的童话镇。”
“好的好的,知道了,我不会去招惹他的,行了吧?”
索克摆摆手,起身转了个圈朝向门口,像一条急于挣脱绳索的小狗,转头就从哥哥帐篷里钻了出去。
布莱克望着晃动的帐帘,沉沉地叹了口气。
地底诸神啊,再给他一点耐性吧。
索克又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父亲的奥术天赋虽然不高,但在炼金行会的交易圈里经营多年,认识一些能递得上话的人物。索克以前在酒馆里打伤过一个小贵族,对方扬言要找人废他一条腿,最后还是父亲通过行会的渠道赔了一笔钱,又请了一位法师友人出面调解,才把事情压下去。
正因为这个弟弟从来没有尝过真正的苦果,所以才觉得家人的话是危言耸听。
在勒奥把这潭水搅浑到无法收拾之前,他得带着索克赶紧离开。
但愿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