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提拉腊在祭台前停步,先以手抚胸向神像行了一礼,口中默念了一段祷词,随后才转身看向伊莱珊。她轻轻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指尖泛起一层暖金色的辉光。她正在给自己加持一个神导术,使各方面感知都获得短暂的提升,以便对所要医治的病人检查得更加全面具体。
当她将手轻轻停在伊莱珊的脸颊侧方时,一股强大而浩瀚的神力通过指尖传递了出来,细细流过伊莱珊的全身,如同温和的潮水拂过每一寸骨骼、每一段血脉。
伊莱珊绷紧了身体,她警惕地注视着这位年长的女性,指尖不自觉地触向袖中暗藏的一道触发法术,随时准备在异变发生时做出反应。
金提拉腊察觉到了她的防备,却没有收回手,她只是微微压低了嗓音,语调变得更加柔软亲和,带着一种如同长辈在安抚受惊小兽般的沉稳:“不必紧张。我们并非那种苛刻森严的地方。”
她注视着伊莱珊那双仍掩在伪装之下的眼睛,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洞悉般的柔和光芒,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叹息:“孩子,我们不会拒绝你。”
“请上前来。”她这样说着,伸出了右手。金色的辉光在她指尖缠绕,如同镜面般的波纹浮动,散发出神圣而温暖的气息。
伊莱珊环顾四周,默默施展了一个侦测魔法。当确认周围并没有潜藏其他危险后,她已有八分的把握,便依照牧师所言,上前一步。
当那只泛着金色辉光的手接触到她的额头时,春日般的温暖融和之气从头顶接触的地方蔓延至全身,如同温暖的山泉冲刷着疲惫的身心。伊莱珊感到之前被捅过的伤口处微微发痒,但那并不是毒素或腐蚀带来的刺痛,而是新肉长出时缓缓弥合带来的痒意。
她心下微微一动。果然,牧师的神术效果比治疗药水好太多。治疗药水所能做的,不过是消除伤口上的负面因素,然后激发人本身的愈合速度;或者通过魔法力量直接补充人体所需的生命力。这几种情况往往不能全部统一在一起,总有某种缺陷。但牧师的神术不一样,它是由更强大的存在直接赐予的力量,其效果也不能用凡间的物品来解释,强大得惊人。
不过瞬息之间,伊莱珊胸前的伤口便已愈合完全。她掀开领口仔细观察了一下,布料下曾受创的地方,居然一点疤痕也无。
然而,就在那金色辉光持续散发一阵之后,光芒的温度骤然下降,亮度也愈加黯淡。到最后,那光芒竟不稳地摇晃起来,像被风吹过的烛焰般晃动了两下,然后悄然熄灭。祭司也像是受到强大冲击般往后退了一步,倚在背后的祭坛上。
“当心,金提拉腊大人!”奥兰哈惊呼出声,当即拔出长剑,对准法师。
“不。”塞拉倚靠着神像底座,被一股无形之力缓缓扶起,第一时间将奥兰哈的质疑压下,“不是她,退下。”
“并非是她的缘故。”
金提拉腊稳住了身形,目光重新落在伊莱珊身上,眼神中多了一分凝重:“孩子,你到底遭受了怎样的磨难?体内顽固的毒瘤,竟然如同有意识一般吞噬我的力量。它像蛰伏的野狼一般蠢蠢欲动;随着我的力量趋于稳定,它居然挑选了一个最合适的时刻出击,撕咬着神术的光辉,最后欺压而上。”
“也就是说,您并不能一下将它驱逐。”
“是的。我储存的洛山达之力,不足以在短时间内大量向你体内注入神术能量,将它彻底击杀。虽然可以将它压制,但一旦没有根除,过段时间它又会卷土重来。”
这和药水的治疗方式差不多,但体感和效力确实好了不少。
伊莱珊摸着胸前那处被捅伤的地方,神情有些恹恹。
看着年轻女孩脸上失望的表情,金提拉腊思索着开口。
“并非没有解决的办法,既然你提到你的诅咒是吸血鬼诅咒与塞尔死灵诅咒的叠加,那么我想,这两份诅咒应该是来自两个不同的源头。”
伊莱珊沉默着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两份不同的诅咒,不能兼容又互有关联。它们埋藏在你身体里,以不同的方式起着作用。往往我压制了其中一个,另一个就跑出来作祟。所以最好的办法,是用更强大的力量一次性摧毁两种诅咒,一劳永逸地彻底清除。”
“这强大的力量要从哪里获得呢?”伊莱珊顺着她的思路发问。
金提拉腊露出微笑,笑容中有一种沉静的笃定:“如果要真正治愈身上的顽疾,那么洛山达之泪便是最好的选择。”
接着,这位高阶祭司的神情似乎陷入了回忆,柔和的声音中带起一丝哀伤:“在那一夜里,我们被夺走了许多宝贵的同伴和圣物,而被夺走的圣物中,唯独这一件没有寻回。它的外观是一枚拳头大小的琥珀,内里封存着一滴来自洛山达的眼泪,那是洛山达对于自己行为所造成的灾难,以及受苦难之人的忏悔。握在手中永远是温热的,能释放出足以净化整座城市的圣光,足以一次性击穿你的两道诅咒。连魔鬼契约的枷锁,它都有能力撕碎。”
伊莱珊的呼吸轻微地顿了一下。
金提拉腊将她那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然后继续说下去:“袭击者在夺走这件神器后,通过传送阵遁入了地下。那座传送阵的终点,我们追溯到了一半便被扰乱了痕迹,但大致方位指向地脉迷城深处的一片区域。”
“袭击者是谁?”
“散塔林会和黑夜女神莎尔的侍奉者们。”金提拉腊有些厌恶地皱起眉毛。
“我明白这个请求的分量。”金提拉腊坦诚地说,“地脉迷城不是一个友善的地方,危机重重。鲜少有人能在那里进出自如。但你身上的诅咒本身就是一个倒置的沙漏,危险已经潜藏在你日常的生活中。我想,如果已经有了明确的方向,那么面对可以掌握的危险,也许会稍微轻松一些。”
伊莱珊望着她,黑色的眼眸在圣火的光芒下看不出一丝波澜。
“但你仍然在请我去。”
“你能做到我们做不到的事。”
金提拉腊的目光中闪动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光芒,像是希望,但又蕴含着多种复杂的情感。她看着她,像是凝望着一缕刚刚穿透云层的曙光,神情郑重而肃穆。
伊莱珊被这样的目光所惊。
“女孩,也许你并没有发现。但是我神已经给出了指示。这件神器与你的缘分,已经显现在我的预视中。”金提拉腊的声音变得柔和而深沉,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即便你未曾明说,我也知道你聪慧的头脑、敏捷的身手、诚实善良的品性,和一颗永不屈服的心。除了你,没有人更适合取回失落的宝藏。为此,我们不仅愿意给予你治疗,更可以提供你所需要的一切物品,只为了同一个目标,我们会成为彼此坚实可靠的盟友。”
伊莱珊的眼睫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金提拉腊从祭台侧面的木匣中取出一枚坠子。淡金色的水晶内封着一根银色的细丝。当她把坠子递过来时,伊莱珊伸手接住,那根银丝在她掌心里微微亮了一下,带着温热的脉动。
“晨光信标。捏碎它,它会在任何情况下将你传送回神殿前庭。只能用三次,在你探索迷城时,它会是一条可靠的退路。”
“另外,在佩戴它时只要不发动法术就能持续获得疗愈,移除中毒,目盲,沉默,眩晕等负面状态,保护你免受他者毒害。”
“这太过珍贵。”圣武士忍不住露出不赞同的目光。
“为什么你如此相信我?”伊莱珊小心地将挂坠接了过来,拿在手中端详,神情有些犹豫。
牧师的提议并无不可,提供的报酬也足够丰厚。
誓言所造成的约束,却是她不得不面对的一个问题。
适应于独自行走同时,她也习惯了对每一个伸出援手的人保持警惕。
誓言这种东西,有人用它来束缚他人,有人用它来粉饰谎言。
而这一次,将是她亲口许下的承诺。
一旦应下这份委托,在她有限的生命里,一直要将这份誓言履行殆尽。
哪怕她找到了别的方法治愈自己,也要完成嘱托,将洛山达之泪归还神殿。
她想起自己曾经信任过的人,除了一个荒谬的卓尔,那些信任又最终去了哪里。
指尖下意识地收紧了,坠子的棱角硌在掌心,微微发疼。
金提拉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催促,只有等待。
再三考量之下,伊莱珊最终还是心痛地放弃了部分自由,来换取这条备选方案的通过。
“明明我们才见第一面。”她有些干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显得动摇。
“一面便够了。当祂给予我启示的那一瞬间,我便已经知晓:神回应了我,也回应了你。孩子,你的心灵仍在重重迷雾的包裹中,还不能感受这份触碰。”
祭司叹息着,放下手,平视着伊莱珊,带上了一种近于许诺的郑重:“孩子,你可相信我的诚意,接受我们的誓言?”
神像高举的日轮渐渐散发出光泽,从琥珀变为耀阳的金辉,似乎见证着底下盟约的发生。
伊莱珊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枚坠子透出的微弱光芒,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来,直直迎上金提拉腊的目光。
“我,接受。”
望着着对方坚定的面容,金提拉腊缓缓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她灿烂地微笑着,在胸前画了一道旭日升起的手势,五指收拢时指尖划过空气,留下一道极淡的金色痕迹,为使者献上最美好祝福:
“晨光指引你的前路,荣耀者,无论在多深的地下行走,请记得,太阳永远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