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开!”
暴喝如闷雷般在石室中炸开。
圣武士猛地挥开身旁柔弱的牧师,刚猛的剑气在室内汹涌激荡,带翻了一连串桌椅板凳。桌面的碎片、散落的纸张、倾倒的墨水瓶四散飞溅。剑光劈落,地面自房间中央至墙角豁开一道深深的裂口,石灰岩地砖在剑压之下崩成蛛网般的碎纹。
然而,那位法师有着与她身形毫不相称的灵巧。在剑刃即将加身的前一刻,她的身影骤然模糊,如同被风吹散的烛烟,直接传送到了房间的另一端。
奥兰哈的瞳孔猛然收缩。
“神殿内部禁止传送术的使用!你怎么能在这里施法?!”她的声音中混杂着惊愕与愤怒。
“秘密。”
那简短得近乎轻蔑的回答,更加激起了守卫者的怒火。奥兰哈的怒气层层攀升,额角青筋跳动,声音低沉如咆哮的母狮:“谁派你来的?我向你保证,你会在充分感受光明之后,偿还自己在黑暗中所犯下的一切罪孽!”
塞拉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胛,面对盛怒中的圣武士。他整了整被扯乱的圣袍,朝这边踉跄了一步,伸出手,试图说些什么。
“奥兰哈大人——”
“闭嘴!退下!”圣武士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喙。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璀璨的弧线,将整间石室染成一片灼目的金色。伊莱珊身上层层叠加的防护符文发出细微的“喀喀”声,那是第三层防御正在碎裂的征兆。
塞拉被剑气逼退了两步,却仍站在两人之间没有离去,脸上满是焦灼。
伊莱珊有些苦恼地看着这位血气方刚的骑士。那些剑气凌厉而密集,但凡她分心被擦到一点,身上的防护符文就会一层一层地碎裂开来。她感到一滴冷汗沿着额角滑落,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节奏。
她的右手悄然探入袖中,指尖触到了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她手里确实有不少足以辖制战士的卷轴,只要她展开它、念出第一个音节,整间石室便会在三道连锁火焰爆发的冲击波中被夷为平地。除了能给自己套上力场护盾的人,几乎不可能在这毁灭性的爆炸中存活。
拇指压在卷轴的蜡封上。
在停顿了一瞬后又慢慢松开。
这有违她前来寻求帮助的初衷。她不是来拼命的。
“奥兰哈大人!她并没有恶意!到目前为止,她也只是在躲避您的攻击!我们要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塞拉的声音近乎恳求。
“解释什么?!”奥兰哈暴躁得一头红发都竖了起来,挥舞着长剑的魁梧身影活像一头被激怒的红毛狮子,“我再也不能容忍任何错误继续下去了!她不是异端分子,也是潜在的异端分子!只要与邪恶沾一点边的家伙,通通都应该受到惩罚!”
狂热分子果然很难搞。
伊莱珊在内心默默叹了一口气。
今天的神殿之行恐怕要到此为止了。
正如她最初所设想的那样,她遭到了攻击。
圣武士造成的威胁并不低。如果在这里持续纠缠下去,除了损耗大量珍贵的魔法物品之外,还可能造成自身魔力的过度消耗。这样一来,她的状态恐怕支撑不到预想中的时间。
还不如直接去伊尔马特神殿碰碰运气,至少他们不会如此直接地将她拒之门外。“分担痛苦”的理由,听起来总归要宽容一些。
就在局面即将彻底失控之际,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木杖轻点地面发出的“笃”声。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踏进房间的那一刻便扫过全场,目光所到之处,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金提拉腊大人!您终于来了!”
塞拉立刻望向來者,眼中燃起希望,急切地喊道,“快劝劝奥兰哈大人吧,请她放过这位求助的人!”
“至高晨光在上,首席祭司大人!”圣武士看到首席祭司的到来,却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反而挥剑拉开距离,将一众牧师护在身后,“请不要再放任软弱的仁慈滋长邪恶了!想想上一次的教训,我们必须拼尽全力将邪恶阻挡在外!”她说话时,目光死死锁住那位一直不肯露出真容的法师,“都到现在了还藏头露尾,你的脸是烂在阴沟里的吗?藏着掖着不敢见光!”
金提拉腊将手中的法杖重重往地下一顿。
一种安抚情绪的灵光悄然扩散开来,如同夏日午后的微风拂过躁动的湖面。不知不觉间,圣武士和伊莱珊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了下来,空气中那股剑拔弩张的气味骤然淡去。
伊莱珊暗自判断着——这是牧师释放了某种安定心神的神术。几环?她不太确定,但效果立竿见影。
金提拉腊的目光缓缓扫过室内的一片狼藉,翻倒的桌椅、地面巨大的豁口、墙壁上剑气留下的狰狞划痕,最后,落在了伊莱珊身上。
这位年长的牧师身披一件以金线绣出旭日纹样的白色圣袍,袍摆边缘缀着一圈细密的太阳石与月光石,随她的步伐发出细碎的清响。她的肤色是橄榄般的暖褐色,在烛火下泛着健康而柔和的光泽,一张圆脸上笑意温和,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却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看穿一切虚饰与伪装。灰白的卷发被一枚镶着黄玉的银环束在脑后,额间点着一枚金色的日轮印记,那是洛山达高阶祭司的赐福圣痕。
她缓缓开口,平静地询问她们:“这位刚刚来到神殿的客人,可做过任何不义之举?”
高阶祭司的声音像是在深井中投下一粒石子。
空旷高大的圆拱穹顶将她的声音回荡扩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奥兰哈不服道:“她是没有主动攻击!可是,万一这是一种狡猾的伪装呢?也许她是想骗取我们的信任,在我们沉溺于慈悲的光辉之时,密谋施行毒计!”
“不排除有这样的可能。”金提拉腊温和地笑了笑,微微歪一下头,右手摩挲着挂在颈间的日轮圣徽,“即便如此,我们也应当尝试沟通。难道仅仅因为一个人有犯罪的可能,就要非将她肃清到底不可?这样做,无疑违背了洛山达的理念,只会让我们在警惕与恐惧中,滑向与袭击者相同的深渊。”
她停顿了一下,眼瞳中有细微的白光一闪而过。
伊莱珊不由慎重起来。
这是无声施法的痕迹。她不知道这位声名赫赫的大祭司做了什么,但显然是释放了某种法术。她开始留意起四周空气中的动静,以防猝不及防产生的危险。
“室内只有你劈砍造成的痕迹,而没有法术释放的伤害。”金提拉腊继续说道,语气平和却有着不容反驳的力度,“身为法师,能够在不动用攻击魔法的情况下保全自己和周围所有人,坚持到现在,不也是她努力争取光明的部分证明吗?即便尚未与我们有过真正的交流,她想必也并非寻常之辈。”
在告诫完武士后,她转向伊莱珊,微微侧身,抬手指向门外更宽敞的议事厅方向:“我们进入室内详谈吧。”
寥寥数语,便将濒临破碎的交谈拉回了正轨。
伊莱珊对这位教会领袖生出几分不错的观感,有些感激地对她说了声:“谢谢。”随即便再次重复了自己所需要救治的具体病症。
“我需要治疗的,是棘手的亡灵诅咒。其中包含了塞尔的死灵诅咒和吸血鬼诅咒。至于身上的魔鬼契约,我可以花时间来解释它是怎样造成的。并非我主动签约,而是迫不得已。”
“哼!”奥兰哈闻言,立刻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十个魔鬼信徒里,有九个都这么说,还有一个说自己是不小心被骗了的可怜虫!你的话有什么可信度?”
金提拉腊听到“魔鬼契约”四个字时,眼神微微沉了一下。
随后,金提拉腊温和地看向奥兰哈,眼神平静如水。奥兰哈握剑的手微微松动,牙关紧咬,但不再出声反驳。她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言行不当。
无论如何,都不该在外人面前质疑最高领袖的决定。这会动摇大人的威信,让教团的影响力减弱,这也是奥兰哈绝不愿意见到的。况且从根本上说,她是她的上级,她也不该当面顶撞她。
但金提拉腊并没有生气,她轻轻拍了拍圣武士的肩膀,动作中带着鼓励:“奥兰哈,你的本意是好的。但勇气和智慧二者不可或缺。我们要有迎接挑战、直面困难的勇气,也要有分辨善恶、团结同伴的智慧。付出些许信任吧,我们并没有被削弱至此。”
回过头,又对伊莱珊说:“请随我来。无论是诅咒还是契约,在洛山达的晨光之下,总有可以商谈的余地。”
在圣武士警惕的注视下,伊莱珊拍了拍袍子,上面已经被剑气割出不少裂缝,露出底下原本的衣衫。那是一套普通到近乎寒酸的法师袍,灰蓝色的料子在烛火下毫不起眼,但上面镌刻了不少精密的防护阵纹。其中一部分因为扛过剑气的打击而损坏了,露出焦黑的断纹。
她这时才将兜帽取了下来,露出一张人类女性的脸。这张脸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岁,鼻梁两侧还有着些许淡褐色的雀斑。当然,这并非她的真容,而是以油彩和细小的填充物调整了面部轮廓,暂时改变了容貌。她这样做的目的,是防止起了冲突之后造成身份暴露的麻烦。正如神殿怀疑她的动机一样,她也不知道这群人是否真的能恪守她们所提倡的教义,光明磊落地行事到底,而不是在途中临时变卦,或是打着光明的旗号做更扭曲狂热的事。
穿过一道由粉红色与金色交织而成的回廊,她们向大殿深处走去。伊莱珊抬眼打量四周,心中不由得暗暗赞叹。
晨之尖塔,整个北地规模最为宏大的黎明神殿之一。
随着她们脚步的移动,烛光与暮色在琉璃之间来回折射,洒落出变幻莫测的五色明光,将整个长廊映照得宛如一条通向往日圣辉的彩虹之路。
天花板上垂挂着一盏盏水晶与黄铜锻成的枝形吊灯,灯盏中燃烧的是永不熄灭的圣火,散发着温暖而清新的气息。在繁复绚烂的纹理与光色之间,穿插着许多绿意葱茏的植物。
她们穿过了一道雕花大门。门扇上以浅浮雕的手法刻着洛山达从混沌中托起太阳的传说场景。推开门,便见到一座宽敞的主教堂。正厅极为辽阔,一排排祷告座椅整齐地排列在中央甬道两侧,椅背上雕刻着展翅的太阳鸟和缠绕的常春藤。
在最上方,有一处高出地面的石砌祭台。祭台背后,矗立着一座巨大到令人屏息的洛山达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