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邓布利多短促有力地喝道。从微微颤抖的双手可以看出，他正在拼命忍耐着自己。这是我第一次见他情绪如此失控。

阿不福思显然也看出来了，他嗤笑一声：“你当然会觉得‘够了’。反正一切都结束了，不是吗？房子没了，人也没了——你最擅长的就是在一切结束之后出现，说几句漂亮话，然后继续当你的——”

“我说，够了。”邓布利多真生气了。

窗户玻璃和屋内的灯火重重地摇晃了一下，空气被某种力量骤然牵动，一种几乎具象化的压迫感从邓布利多身上扩散开来——我算是明白他为什么要把我带上了。在今晚这样的情绪下让他们兄弟独处，不知道会发生多么可怕的事情。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走。

“先生们，冷静。”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阿不福思皱了皱眉，极不耐烦地说：“我在和我哥哥说话，小姑娘。”他着重强调了‘我哥哥’，然后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哦真是不好意思，没有想到吧？万人敬仰的阿不思·邓布利多的弟弟——竟然是又脏又破的猪头酒吧的老板！”

“我还要告诉你多少次？不公开我们的关系是对你的保护！”

“哦？是吗？保护了什么？你愚蠢、自大的虚荣心？”

梅林在上，教授之前是怎么从阿不福思那里取到记忆的？我本以为他们的关系没那么糟——现在看来问题远比我想象的大。眼见他们之间剑拔弩张接近临界点，我快步冲到了房门旁，对着墙上的空画框大喊道：

“阿丽安娜！”

阿不福思猛地转身：“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我不理他，继续对着画框喊话：“阿丽安娜！来吧，你的两位哥哥需要你。”

下一秒，空荡的画框里从远处走来了一个少女——正是阿丽安娜·邓布利多。她有着一头柔软的浅金色卷发，温顺地垂在肩头。女孩穿着一身朴素的浅色长裙，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笑容甜美又空洞。

她一言不发，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两位哥哥。阿不福思再也无法忍受，抽出一根深褐色的多结魔杖对准我：

“你是谁？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一切，阿不福思·邓布利多先生。”我语气镇定地答道——有阿丽安娜在我很放心。邓布利多也没有作出任何举动，他呆呆地看着妹妹的画像，不知神游去了哪里。

“你……你都告诉她了？”阿不福思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哥哥，“在过去这么久之后？你把一切告诉了一个——小丫头？”

在邓布利多回答前，我抢先开口：“是的，教授告诉了我。先生，你应该知道——这很不容易。那件事发生后他从没有原谅过自己，这才是他对阿丽安娜闭口不谈的真实原因。可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尽可能地弥补过去的错误。”

“错误？”阿不福思神色复杂，拿着魔杖的手微微下垂，“错误……他平生最大的错误难道不是百年难遇的魔法天才——却错误地拥有一个平庸的弟弟……一个残疾的妹妹？”

“阿不福思！”这话说得实在过于伤人，连我都听不下去了，“不要再陷在过去的泥潭里了！教授他——”

“阿比盖尔，谢谢你，没事的。”邓布利多打断我，语气温和且坚定，漂亮的蓝色眼睛闪着亮光——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阿不福思，今晚我带阿比盖尔来找你的确是一时冲动——但我不认为这是一个错误。有她在，还有她——”他深情地看向画像里的女孩，“我终于有勇气向你说出一切。”

阿不福思猛地一怔。

“你说得对，我确实犯了错误。”邓布利多继续道，“而且不是一个——是许多个。我选择了野心和力量——而把你们留在了身后。一开始，我以为那只是暂时的，该回头的时候我总能回头。”他苦涩地笑了起来，“可事实是——当真正需要我留下来的时候我没有留下，我用自欺欺人的理由逃避了自己真正应该承担的责任。”

阿不福思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你一直在责怪我——责怪我没有保护好她。”邓布利多说，“你是对的。”他抬起头，看向画中的少女。阿丽安娜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神情温和而茫然。

“我没有尽到兄长的责任。”

阿不福思再也说不出话来。他手中的魔杖缓缓垂下，耷拉在身侧。

邓布利多向前走了一步。

“阿不福思。”他说，“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不求你的原谅——我只希望能亲口告诉你这一切。我很抱歉。为我曾经是谁——也为我没能成为的那个人。”

楼下的喧闹声此刻显得异常遥远，像隔着另一个世界。阿不福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脸上的愤怒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神情。

过了许久，他忽然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你是个混蛋。”阿不福思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邓布利多没有反驳。

“我不需要你解释那些。”阿不福思继续道，“我知道你当年在想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极其缓慢地把魔杖收了起来：“我恨的从来不是这个。我恨的是——你从来不开口……晚了这么多年。你终于肯说人话了。”

“呼！”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太好了，他们兄弟二人也算是能够跌跌撞撞地重新开始了。

阿不福思看向我问：“差点把你忘了，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哦，瞧我真是太没有礼貌了。”我连忙自我介绍道，“我是阿比盖尔·德里姆，幸会，阿不福思·邓布利多先生。”

“阿比盖尔，你有什么魔力——能让这个冥顽不化的老头把自己最深处的秘密都全盘托出？”

“呃……”我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邓布利多。

“阿比盖尔的确与众不同。阿不福思，我们可以日后再讨论这个问题。现在——时间不早了，霍格沃茨的宵禁时间已经过了，我先送她回去。”

我微笑地冲阿不福思点点头，也朝墙上的阿丽安娜挥手告别。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的心情看起来也好极了。

“然后……我想我还会回来——夜晚还很长，而关于那场爆炸我还有许多话想与你谈。听说猪头酒吧的老板有不少珍藏的私酿酒？阿不福思，咱们上一次坐在一块喝酒是什么时候？”

阿不福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将我们一同赶到壁炉旁，瓮声瓮气地说道：

“上辈子的事我记不清了。”

在随着荧绿色火焰离开前我隐隐约约又听见他嘟囔了一句：

“七十七年零一百八十天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