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白日城中的热闹景象已经消散全无。
长街上的灯火尽数熄灭,之余几分幽深,谢寅推开窗,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萧烆应当已经睡下了。
他在门前落了一道禁制,确保不会被轻易察觉后,才纵身一跃,跳出窗外,身形没入夜色之中。
百味斋在长街深处的旧巷中。
谢寅站在巷子深处一处宅邸前,抬头看去,借着两侧灯笼中昏暗的烛火,只能略微看清【百味斋】三个字,那木匾看上去饱经雨水的侵蚀,铺门半掩着,里头一丝灯火都无,唯有丝丝缕缕的药味顺着门缝飘出。
谢寅尚未抬手,门便开了。
他抬眼看去,开门的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但一身黑衣与今日街上遇见的那些人并无二致。
“谢道君。”那人开口道:“魏老板已经等候多时,请跟我来。”
说罢,他便转身带路。
谢寅颔首跟上,铺中摆满了一排排药柜,药香,酒香,还夹杂着一丝丝血腥的气息,熏得谢寅喉咙发紧,他跟着那沉默不语,一昧埋头前进的黑衣人,掀过珠帘,绕过铺子的后院,又转了几折,直至将他引到了一扇门前,黑衣人才悄然退去。
像是知道谢寅来了,屋内传来一道含笑的声音。
“谢师兄,你迟到了。”
那声音很轻,也很年轻,却更让谢寅心头增加了几分忐忑。
谢寅垂下眼,推门而入。
房中,一个清瘦年轻的身影坐在软榻上,正垂着眼,慢条斯理的用银匙搅着手中的药羹。
谢寅进来的那刹那,魏老板才慢慢的放下了手中的药羹,抬眼看来,两人四目相对,谢寅拼尽了全部力气,才掩盖下了内心的不安和惊讶。
这个魏老板实在是太年轻了。
他眉目如同少年模样,清丽秀致,若不是亲眼见过满街修士在他轿前噤声,任谁也难以将他同水云城暗处的规矩联系在一起。
“谢师兄。”
谢寅在他对面坐下,正要开口回他话。
对坐的人却将那药羹推得远了些,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沉静的眼睛在他脸上、身上慢慢扫了一圈。
那目光看的谢寅头皮发麻。
“你变了。”魏老板突然开口道。
谢寅心头一紧,面上却纹丝不动:“哪里变了?”
魏老板没回答,只歪着头看了谢寅半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似是要将谢寅的灵魂穿透,硬生生将他扎了个透心凉。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向谢寅伸出了一只手
“手拿来。”
谢寅不明所以,谨慎问道:“做什么?”
“看看你的灵骨如何了?”魏老板眨了眨眼,微微一笑,语气散漫道:“果然是变了,连这点事都要问一遍?”
谢寅顿了一瞬。
从原主的记忆碎片来看,相比原主接触的其他人,魏老板显然是为数不多他得以信任的人,若是拒绝,怕是真的会引起怀疑。
他想着,正准备伸出手。
谁知下一刻,对坐的人已经起身,几乎是不给他反应的机会,伸手便抓住了谢寅的手腕。那只手看着苍白纤细,却十分的稳准。
冰冷的指尖扣上谢寅腕骨的那一瞬间,阴冷彻骨的灵力探入经脉,谢寅脸色陡然一白,险些本能地挣开。
那张从今日初见便沉稳冷静的少年脸庞上,笑意彻底消失了。
“怎么会这样?你不是刚突破吗?”他又惊又怒道:“你的灵力,已经全部紊乱了!”
谢寅心中猛然一惊。
枯竭?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段时间里这具身体确实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从魔修老祖手下死里逃生,紧接着又为萧烆筑基彻夜护法,灵气像是不要钱一样往外送,想到透支后昏睡过去的那半夜......他明智的抿紧了嘴。
“你到底多久没管过你的灵骨了?”魏老板盯着他,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灵脉枯竭,护体的灵息已经散了七成,再拖多几日,你便是爬到我门前,我也未必能救下来!”
谢寅微微一张口,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这沉默落到了对面人的眼里,却成了另一种意思,少年冷笑一声,那笑容里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怎么,如今谢师兄接连突破,怕是连命都不想要了?”
谢寅垂眸道:“这次下山出了一些意外。”
“意外?”魏老板看了他片刻,忽然低声笑了,松开了谢寅的手。
“谢师兄,你从前撒谎,可比现在像样的多。”
谢寅心头一跳。
魏老板却没有再追问,他转身走向身后的书柜,从上方取出了一方白玉小盒。捧着转身走了回来。盒盖掀开的那刹那,一股极冷的腥甜气息炸开,屋中原本浓厚的苦涩药味都被压了下去。
盒中放着一小块色泽暗红,隐隐流转着黑气的东西,看不出是骨还是石,那气息就是从这东西身上散发出来的,谢寅看了一眼,胃里便一阵翻腾。
这看起来可不像是什么正经东西。
“伸手。”魏老板道
谢寅张口又欲问,话到了嗓子却又被吞回去,只是老老实实的伸出了一只手放在桌子上。
算了,总归是系统发布的任务,问再多也还是要做,他没得选,再者,问的多了,这魏老板或许更加生疑。
见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魏老板又是冷哼一声,面上却缓和了两分,伸手从盒子中拿出了那块暗红色的不明物,按在了他的脉门之上。
下一刻——
剧痛炸开。
谢寅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寻常的疼,那块东西一接触到他的皮肤,就像是又无数根烧红的细针,顺着经脉一路钻进了骨头里,一股灼热混着阴冷的气息如同滚烫的岩浆般涌入了他的灵海,直冲他的丹田,他的灵骨。
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嘶......”
谢寅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疼的下意识抽手,魏老板的力道却大的惊人,死死的摁住不放,厉声道:“忍着!你这灵骨本来就残缺不堪,不这样怎么能救的回来!”
谢寅咬紧了牙关。
他疼的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一阵阵的飘忽,即使在这种几乎要把人撕碎的剧痛里,他脑子里的那根弦还死死的绷着。
不能叫出声,不能说梦话,不能在这个人面前露出任何破绽。
他不知道原主续骨的时候是什么反应,但他知道,绝对不能表现得像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
魏老板一手扶着他的手腕,一手掐诀,毫不留情的将药效往他灵骨深处压去。
屋内的灯火在他眼前晃成模糊的一团,珠帘,书柜,还有眼前的魏老板,桌面上被打翻的药盏,一切全都渐渐远离了。
他连自己的身躯都失去了控制,浑身不受控制的倒向一旁的软榻,却被人轻轻地放下。
一道冷静的声音似是从天外传来一般,“别急,等药效稳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