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县的热闹散了,阮星移也没急着走。这里曾经是他的地盘,虽说换了个身份,可要摸到长夜教一些内部的东西,还是有些门路。
他先去了黑市。
清江县黑市藏在城南一片旧货巷里,白日里卖的是破铜烂铁、旧衣、兽骨和来路不明的药材,入夜后才有些真正见不得光的东西摆出来。阮星移花了三两银子,买到一块巴掌大的皱皮乌檀木。
这种木料色深,入手发凉,纹路细而密,做成牌子后不易腐,也不易被虫蛀。长夜教外线身份牌用的正是它。
皱皮乌檀木只长在清江县西北的一个山林里,说罕见也罕见,但他比起那些真正受名门追捧的乌檀木又多了一层不那么好看的皱皮。因此,也就只流行在清江县一带。
这样的木料只要肯花钱,总能买到。难仿的是堂口记号、牌背暗纹、等级和身份对应的花纹、甚至是上面特殊的涂料。
这些根本难不倒阮星移,毕竟是他去年才定下的新花样。
至于身份,更不用担心。他很早的时候就给自己留过几个教中弟子的身份,其中一个便挂在金州驿站的名下,履历不高不低,差事不轻不重,平日里不会被总坛惦记,必要时又能拿来过几道基层关卡。
他花了一夜,把那块乌檀木刻成身份牌。
牌面旧纹、边角磨损、背后的细痕都做得足够逼真,只是材料和刀工有限,若拿去总坛细查,自然撑不了多久,可糊弄一个情报点,已经够了。
第二天傍晚,他拿着身份牌,直接来到城西一家香烛铺。这里明面上卖纸钱、线香和廉价灯油,暗地里作为清江县的一个情报点,收发各处的零碎消息。
香烛铺子不大,门口常年挂着两串被烟熏黑的纸钱,风一吹便哗啦啦响,听着就像在招魂,没啥特殊情况,路人都不敢多看一眼。
看铺子的年轻弟子接过身份牌时,眼神仍旧谨慎,翻看了好几遍,才问:“金州来的?”
“差事办完了,等人,”阮星移把声音压得平淡些,“闲着也是闲着,你们这里若有搭手的活,可以顺便接一下。”
那弟子没有立刻信他。
这才对。
阮星移反而觉得这人顺眼了些。
对方转身进去请了执事。那执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眼角有一道陈年刀疤,看牌子时比年轻弟子更仔细,看完也没把东西还给他,只问:“什么差?”
阮星移报了一个旧任务的名目。
那任务确有其事,两年前还是他亲自过问的,参与的人死了两个,调走一个,剩下的如今未必还在金州。拿来做身份底子,正合适。
执事听完,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把身份牌往桌上一放。
“正好有件事。”
清江县屠魔大会之后,外地江湖人散了不少,仍有没走想留下来再探探虚实的人。其中一个这两天总在药铺、码头和客栈之间来回晃,问的都是长夜教善后的事。
有弟子怀疑他是青云门外围眼线,却不知道他同谁接头,也不敢贸然惊动,报到香烛铺这里,香烛铺还没安排好人。
按计划,要盯足三日,看他和哪条线搭上。这两天人手紧张,眼下有这么一个主动上门的弟子,倒也是个选择。
阮星移听完,只问了一句:“人在哪儿?”
执事抬眼看他:“你一个人?”
“我闲。”
这话说得不热络,也不谦逊,确实像一个刚办完差、又不想白等同伴的老油条,那执事便让人带他去看了一眼目标。
阮星移没有跟太近。
这具身体经不起长时间奔走,更经不起同人动手。他便坐在茶棚里,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看那人就在自己眼前,看似忙碌,实则别有用心的打探。
等到黄昏时,那人终于在茶摊坐下,背朝街口,面向码头。阮星移起身,从他身后经过时,故意撞翻了一个挑担人的竹筐。几只烂橘子滚了一地,茶摊前顿时乱起来。那人下意识抬手护住袖口。
袖口里露出半截纸角,那是一张被精心折叠好的纸。
阮星移脚步一转,走到街口,一边掏钱买烧饼一边对摊主说:“通知香烛铺,来茶摊抓人,要快。”
摊主眉角一挑,熟练地把烧饼打包给他,自己借口回家拿一趟东西,便走了。
长夜教的人没有当场将那人带走,也没给他机会登上离开清江县的船。
阮星移没跟上去,他要保护好自己这条烂命,轻易不能被卷入风波中。
在那人离开没多久,阮星移突然感到了一阵剧痛!
后背忽然像被人用钝器狠狠砸了一下,疼痛从右肩胛骨下方炸开,闷而沉,顺着骨头往心肺里钻。
他剧烈地咳出声来。
阮星移扶着墙角,指节攥得发白。疼痛持续了三四息才慢慢退潮,留下从骨头深处往外泛的酸麻。
他费劲地站起来,环顾四周。可周围只有过往的路人,感觉不到一点杀意。
他又闭上眼,把注意力从那阵残余的酸麻上移开。位置在肩胛,力道沉重但不致命,像是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
刚才如果是有人从背后偷袭他,这样的力道下,此刻他应该已经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不排除有高手远程运气想至他于死地。但这个可能性更小。一来这个夏阳身手全无,体质极差,会得罪什么高手?二来,即便真的得罪了高手,对方也没必要费这个劲来杀他。
那……这个疼痛到底从何而来?
他靠墙而坐,闭目调息,缓了很久。等疼痛完全消退,他才用袖口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往香烛铺走去。
等阮星移回到香烛铺时,天已经黑透。
那执事把身份牌还给他,神色比昨日松了些:“眼力不错。”
阮星移收起牌子,没接这句夸,只随意地问了句:“最进总坛可有新的消息?”
执事顿了顿,从柜底抽出一册薄薄的抄本,翻开两页推到他面前。
“只能看这两页。”
面前,正是各处分坛、重要情报驿站都会定期收到的《灯下抄》:上面不会写真正机密,只记各地舆情、调令、通缉、堂口动向和总坛已经不怕人知道的处置结果。
阮星移仔细地看完,便知道这个叫夏阳的人并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