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参与谋反的董长生被留下了一篇足以反复羞愤致死几十次的人生纪事。
那些他压根不记得什么来路的底层弟子,被作为长夜教替天行道的正面案例。
那条他没想好怎么打开的官路,居然就趁势被他打开了。
短短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一个毫无武学根基的人竟然能带来这样多的改变。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就在他企图再找机会翻阅更多内容时,一个信使匆匆走进来,似乎因为太着急,没注意到阮星移这个外人,一脸不可置信地对执事道:“教主被铁拳长老一掌拍得吐了血!”
那信使话音刚落,铺子里原本正在整理香烛的小弟子手一抖,半捆线香哗啦一声散在柜台上。
信使喊完,才看见铺子里还有别人,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确定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执事的脸色难看,把手里的册子往柜台上一搁:“这位是金州的兄弟,帮铺子盯了两天人,不是外人。你快说清楚。”
阮星移很识趣,手里的《灯下抄》已经合上,人也退到了门口:“我看着外面。”
信使得了这句话,也顾不上再斟酌措辞,压着嗓子倒了个干净:“总坛长老会上,教主要推伤残抚恤,又要建什么老教众名册,说是要给我们留后路,铁拳长老当场就不痛快。散了会他留在最后,趁教主背对着他,一掌拍在后背上。”信使的声音不高,但语速极快,像是这些话在肚子里憋了一路,嗓子都憋哑了。
铺子里静了静。
年轻弟子忍不住道:“他疯了?”
信使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疯没疯不知道,反正教主当场吐了血,把桌上那份文书溅得全是!殷长老当场把铁拳打出议事厅,无赦也动了手。可教主居然没追究,只说了句‘只不过是征求意见稿,你也太着急了’。门外那些教徒全听见了,现在全教都在传——铁拳就是为了拦抚恤才动的手。”
阮星移靠着门框,脸上没什么表情。
傍晚那阵突如其来的钝痛,位置在右肩胛下方,沉而闷,像被人隔空从背后推了一掌。那时他还疑心是不是这具身体有什么隐疾,或者有人暗处下手;如今听见“从背后拍了一掌”,那一点不合常理的疼痛终于找到了出处。
执事的眉头拧起来:“铁拳长老怎么说?”
“他?”信使喘了口气,“他偷袭完了还问教主为什么不接招。殷长老这才挑明说教主其实毒素未清,秦老用归元针封了大穴,不能动内力,铁拳长老明知如此,还非要逼教主出手。”
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又继续说:“殷长老当众骂了他,说他一句不知情,便又把整个长夜教置于险地。教主后来没让人拿他去诫律堂,只说多事之秋,不宜内乱,让铁拳长老下山守着,将功补过。”
执事皱眉:“教主没追究?”
“没,”信使说到这里,神色又敬又叹,“教主还说,他受伤是他的事,抚恤推行是长夜教的事,不要混在一起。然后让各堂将染了血的抚恤文书各抄三十份,明日全部贴出去,征求大家的意见后再实施。。”
年轻弟子听得眼睛都亮了些:“那抚恤还推?”
“推。”信使道,“总坛那边都传开了,说铁拳长老就是不服气教主靠这招收拢人心,才急着试教主。教主都伤成这样了,还压着不许内乱,要我看,不杀鸡儆猴……”
执事冷冷扫了他一眼。
信使立刻闭嘴,知道自己差点失言。
阮星移垂着眼,把那几句话在心里慢慢过了一遍。
伤残抚恤。
老教众名册。
征求意见稿。
铁拳试探。
吐血。
这几件事若单独拆开,每一件都匪夷所思,可连在一起想,便成了一条很清楚的路。
这个夏阳想借下面的势来压上面的鬼。
这人确实不会武,也确实不懂江湖人的规矩。
可他显然很熟稔另一套东西。
他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暴露自己的弱点,知道自己的当下的处境最大的敌人是谁,知道如何通过语言来煽动更多的人心。
阮星移心里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人做的事情桩桩件件都不像个当上了魔教教主的人该做的。
他想起夏阳一开始便把不归派出去找人,想起清江县里那些一环扣一环却明显带着临场痕迹的布置,又想起昨日后背那阵来得毫无缘由的钝痛,终于慢慢确认了一件事。
那个人很可能并不是幕后之人。
如果夏阳早有预谋,就不会把不归派出来找“夏阳”。不归是阮星移身边最忠心的人之一,放在身边可以护身,放出去却等于把真正能认出破绽的人送回原主那条路上。
如果夏阳背后有势力,也不会每一步都走得像拆东墙补西墙。清江县那局漂亮归漂亮,可阮星移看得出来,那不是多年筹谋后的收网,而是一个人站在快塌的屋檐下,把能抓到的木头、石头、破门板全都往上顶,顶完一根算一根。
如果夏阳真想夺长夜教,更不会一边收拢底层人心,一边把自己推到所有长老眼皮底下挨打。真正要夺权的人,会先藏拙,会先杀人,会先把最危险的长老分化干净,再慢慢给底下人许好处。夏阳倒好,武功还使不出来,身体还没养稳,先把抚恤和老教众名册推了出去,生怕那帮老东西没理由试他。
阮星移沉默了很久。
铺子里的人还在低声议论总坛那场变故,话里话外已经带了些遮不住的激动。对他们这些底层弟子来说,归元针、六脉散、长老会斗法,都隔得太远;可伤残抚恤不远,老教众名册也不远。谁没有几个死在任务里的熟人?谁没见过断了腿以后被丢出堂口的人?只是从前没人说,这些人便像被风吹进沟里的草,烂了也就烂了。
如今有人把这事写在纸上,还要贴出去征求大家的意见。
对,大家,魔教里一个洒扫的弟子都可以提出意见。
这才荒唐。
一个魔教,居然要听取底层弟子的意见。
阮星移忽然有些想笑。
笑意还没到唇边,又被他压了回去。
这个叫夏阳的人,可能真的只是被扔进局里的倒霉鬼。
更麻烦的是,这倒霉鬼偏偏把局盘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