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地方有大山与石壁作掩护,地势封闭,积雪不是很厚,楚铮寒的视力恢复些许,勉强能辩清确实有人在朝他们走来。
距离不远不近时,对方停下了脚步,似是在打量她二人。
苏沅芷正想开口解释时,楚铮寒却先她一步,喊出了声音。
她整个人愣住了。
楚铮寒喊出的这句话,不是官话,而是方言。
句子很长,她只勉强能听清里头有一个“奈亲”的词,而后,一点也听不懂了。
待他话音落下,对面的人似是笑了几声,语调变高回了几句方言,而后朝他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跟上。
苏沅芷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早在出发前就决定,与楚铮寒的这一趟,绝不能回营地或是之前的村子。
她离开军营这么久,就算有青雅作掩护,也只能是凶多吉少。
惩罚都是小事,她只怕没有机会再出来。
所以,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去弯崖村。
方才在雪地里的指路,也全然是把楚铮寒带着往弯崖村走。
他患有雪盲症,再加上她以各种方式打断他的注意力,楚铮寒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发现二人的方向是错误的。
可他在见到人的第一瞬间,脱口而出的,竟然是弯崖村的方言。
这只能说明——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苏沅芷要把他带到弯崖村。
所以,他是知道了她的算计,还装作无事发生,默许了这一切。
她以为自己在利用他,没想到他才是那个主动递上刀子的人。
……
苏沅芷搭在楚铮寒肩膀上的手缓缓收紧,心里泛起些针刺似得疼,一股不该有的愧疚攀上脑海。
她本想与他拉开距离,可注意到他头上又落了一层薄薄的积雪后,叹了一口气,最终把头埋进他背窝里,闷声道:“野原之战时学的方言?”
面对她明显的试探,楚铮寒依旧没有戳穿,认真回答:“嗯,想着学方言更好获取情报,也方便战争后归顺这里的百姓。”
心里的愧疚在他这种近乎纵容的默许下拧成了一股酸涩。
她心里格外别捏,郁结之际,干脆学着楚铮寒昨日的样子,咬住了他的肩。
力道比他大了不少,楚铮寒吃痛嘶了一声,却并没有躲。
再开口时,他语气竟然带笑:“身上脏,别咬。”
苏沅芷:“……”
不知为何,她从这句阻止的话里,品出几分他在享受的感觉。
-
楚铮寒背着她绕过最后一道弯,悬崖在右侧豁然展开。
弯崖村顺着崖边曲折铺陈,往右走,是地势险峻的大岐山,往左看,一座覆了雪的绿林逐渐过渡成一片蓝色的波光。
那便是临海的野原。
因地势原因,弯崖村的雪小了很多,楚铮寒视力恢复不少,能大概看清周围。
外头战事动荡,二人本以为村子会死气沉沉,但进村后才发现,里头却比他们想象中要热闹不少。
正值黄昏时,路上走动的村民很多,几间小商铺开着门迎客,孩童嬉笑打闹着经过。
一派祥和之景。
村民们带着他们到了一间无人的屋子前。
那两个村民都是四五十岁的男子,其中一个用方言问了楚铮寒什么。
楚铮寒怔了怔,旋即,摇了摇头。
他回复村民的话里,又带了“奈亲”一词。
村民恍然大悟,乐呵呵点了点头,临走前,还不忘拍拍楚铮寒的肩,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楚铮寒也笑着点点头,送别二人。
房间不算大,里头摆着一套木质桌椅与一张板床。
楚铮寒将苏沅芷放在凳子上,自己开始打点起屋子。
他爱干净,打扫起来格外认真。
屋子被他里里外外扫了一遍,家具上面也不能留尘,每个边角都擦得干净。
这一套忙完,天色早已黑了下去。
苏沅芷看他忙了半天,直到看见他开始在地上铺起了草垛,终于反应过来——村民只给了她们一张床。
她盯着楚铮寒的背影,眯起眼睛,狐疑道:“村民为何这么快信任了我们?你和他们说了什么?”
楚铮寒头也不回,理直气壮:“说我们是在雪天迷路的人。”
这么简单?
苏沅芷继续追问:“那他们为什么不安排两个屋子,或者两个床……”
话音未落,楚铮寒忽而起身站到了她面前,二话不说便将她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
“你睡床,我睡草垛。”
他下达命令,旋即便将蜡烛灭了。
四周霎时陷入一片昏黑,一切发生的太快,苏沅芷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她还想说些什么,但听到楚铮寒的呼吸声后,便没有开口了。
楚铮寒今日在雪地里走了一天,雪盲症刺激下,眼睛肯定也很难受。
不刁难他了。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闭上了眼,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方才在进村的路上,她留意四周,却没有发现任何有藏匿官银的可疑地方。
一切都还悬而未决,心里自然不安。
而且此地距离野原太近,相似的风景总勾起她旧日的回忆。
思绪纷乱之际,她想起早晨落在楚铮寒睫毛上的雪。
想起那双乌亮的眸子,明明什么也瞧不见,却像是大雪洗过的黑夜,只倒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
她猛地睁开眼,触目所及的黑暗,能包裹住她所有的贪欲。
苏沅芷屏住呼吸,默默往床下伸出手,垂在了草垛旁。
五。
四。
三。
二。
一。
一只有些冰冷的手轻轻勾住了她。
躁动的情绪被不属于她的体温抚平。
她勾起唇角,听着那人微弱的呼吸,缓缓闭了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