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铮寒在清晨时便醒来了。
弯崖村的雪不多,他视力恢复后便打算借着报恩的名义主动与村民接触,探查情况。
但苏沅芷腿上未愈,他并不打算带上她。
天还未亮,他先去屋子后头的地里摘了些味道清新的野菜,将它们洗净剁碎后与面粉揉在一起。
面粉的量不多,刚好做了五个淡口的馒头。
他站在砧板前想了想,而后去厨房翻了好一会儿,终于翻出一小瓶红糖,一齐揉进了馒头里。
待他忙完早饭后,天光乍破,不远处有鸡鸣声响起。
将剩下的两个馒头摆好,临走前,他看了一眼床上的苏沅芷。
今日,她没有眉头紧锁,表情放松,整张脸埋进被褥里,头发乱糟糟的,睡得很安静。
楚铮寒的视线停在她伸出垂下的手上。
昨晚,他听着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数着她的呼吸,本想等她入眠后再起身观察她。
可没想到,他等来的,是她主动垂下的手。
楚铮寒给过她五次呼吸的机会,五次呼吸之后,他便直接握住了苏沅芷。
而她没有逃。
等到苏沅芷呼吸变得平缓,他坐起来,静静看向苏沅芷。
适应黑暗的双眼很容易借着月色看清她。
她呼吸锁着眉头,脸色有些苍白。
他不该继续凑近了。
可相连的手不断传来不属于他的温热。
他是不该。
可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她呢?
是她先伸出手,是她要睡着的。
况且——她凭什么这般放心地在他身边睡着?
心底滋生出些戾气,楚铮寒缓缓凑了过去。
动作间,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碰到苏沅芷,甚至没有碰到床榻。
最终,他鼻尖悬停在苏沅芷身上,只隔着几毫的距离。
而后,他闭上眼,轻轻吸了口气。
……
回忆起昨晚,楚铮寒心里涌上些悸动。
本来要出门的脚步一转,他轻手轻脚靠近苏沅芷,蹲下身子,捏住了她的手。
熟睡的苏沅芷把脑袋从被褥里拱出来,不耐烦地嗯嗯两声。
楚铮寒不自觉勾起唇角,满足地起身出门。
房门轻轻合上前,他又最后瞧了她一眼。
-
苏沅芷一觉睡得安稳,醒来时已是正午。
屋子里很安静,只剩下一桌早餐与一张纸条。
——我先去村里调查。
苏沅芷放下纸条,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馒头里有红糖。
她舔了舔唇上的甜味,觉得有些奇怪。
楚铮寒不应该不知道她不喜甜。
抬手端起桌上的水,温温的,她抿了一口,手猝然停住。
这水里也放了红糖。
红糖馒头、红糖水……
楚铮寒知道她来月事了。
她月事的量从来不大,昨日还特意用厚布压了压味道。
她自己都闻不到,也从未提起过此时,楚铮寒又是怎么知道的?
想起昨晚二人牵了一晚上的手,苏沅芷后脑勺发凉,意识到自己又做了个坏决定。
她忽地感觉这馒头变得格外难嚼起来。
心情复杂地收拾完后,苏沅芷便撑着拐杖去了街上。
她并不会此地方言,腿脚也不够利索,楚铮寒想要找村民查官银去向,自然不会想着要带她一起。
正好,她想自己一个人看看村子的情况,顺便去找个铁匠铺。
村子比她想象中富饶太多,近乎每家每户都建了瓦房,商铺不少,陈列得手工艺品眼花缭乱。
可出乎她意料的,作为一个农村,这里贩卖水果蔬菜的铺子恨很少,价格也贵。
难道是附近的土地不适合种地?
村民昨日便知道有外乡人进村,加之平日里也收留迷路之人,对苏沅芷并未表现出抗拒。
她穿着一身绿色长衫撑着拐杖在街上走,偶有男子会用官话与她打招呼,可村子里的女子无一例外,口中说的都是方言。
靠近一座白瓦房时,她听到里头有孩童朗朗读书声传来,而她没有在这个读书声里听到任何女童的声音。
新朝建立后,虽有开国皇帝大力推行女学,但在弯崖村这种较偏僻的地方,依旧难以普及。
她一个人又找了一会儿,最终在一个恢宏气派的宅子前停下了。
区别于方才的白瓦房群,这个房子外墙灰黑,独立成行,里头一座参天高的榕树从天井里探出。
大抵是弯崖村村长的房子了。
她收回视线时,一个年迈的女子从宅子里头出来,迎向了她。
那女子莫约四五十的年纪,发间有不少白丝,身上布料光滑平整,头戴宝钗,双眼炯炯有神,动作间有股说不出的威严。
不出意外,她便是村长夫人。
苏沅芷下意识停下脚步腾出手,用动作示意自己不会方言。
村长夫人笑了笑:“我会说官话,姑娘可以叫我庄夫人。姑娘便是昨日来的外乡人吧,贵姓?”
苏沅芷留了个心眼,没有报上真名。
“免贵,姓沈,这几日外头大雪不停,感谢庄夫人与村民的收留。”
“沈夫人客气了,这些都是小事,况且你夫君今日一早就在村里帮忙,早就抵上这些小恩小惠了。”
沈夫人?她的夫君?
苏沅芷怔了怔,旋即意识到庄夫人是在说楚铮寒。
她没忍住蹙了蹙眉。
先是只有男童的学堂,又是默认她与楚铮寒是夫妻。
这个村子,比她想象中要更封闭些。
庄夫人眼神扫过她的拐杖:“沈夫人是在村子里寻什么物件么?”
苏沅芷接过庄夫人含笑的眼神,迂回道:“并非,只是初次到村子里,随便逛逛。”
闻言,庄夫人握住了她的手,温柔道:“既然现下沈夫人有空,不如来我府上一聚,正好野原那头的新茶也送来了。”